新生代音樂人黃宇寒、龔德!文化語言持續流動的創作之貌

居住的n種方式

近年創作者紛紛回看自身與在地文化,音樂圈越漸興盛的非華語創作就是其一。但在交通與科技普及的現今,文化早已不止於血統或地域。創作歌手黃宇寒、龔德即從客語出發,同時廣納不同語言和曲風,突破傳統卻也如實呈現身上承載的多元文化。

FotoJet(1)
曾經排斥被定位「客家歌手」,黃宇寒現今認為會說客語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她更想被稱呼為「多聲道創作歌手」。

2020年第31屆金曲獎,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奪下年度歌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專輯,成為最大贏家;2021年,卑南族歌手桑布伊、台語歌手曹雅雯各獲8項提名問鼎金曲,最終由桑布伊獲得年度專輯。這股非華語音樂勢力,喚起了社會討論金曲獎長年以語言分類,究竟是擁抱多元還是加深刻板印象。

不過規則是死的,音樂是活的,不分族群或曲風,多元的語言早已流動於樂音。單看今年的第33屆金曲獎入圍名單,魏如萱〈奶奶〉融合日語、客語、華語,而她過去的夯曲〈你啊你啊〉為華語加台語,〈彼個所在〉更切換台粵英華4種語言。黃連煜〈滅人山〉找來桑布伊合唱,客原兩大金曲歌王共同演繹客語。

FotoJet(24)
龔徳《00》部分保留傳統客家調,部分做出流行創新,各自代表不同成長階段。

而他與陳昇、排灣族樂手阿VAN組成的新寶島康樂隊,專輯《剪剪花》雖入圍的是台語獎項,但音樂實則客台原三聲道。入圍金曲新人的珂拉琪,由主唱夏子、吉他手家權組成,音樂就如團名Collage(拼貼畫)之意,包含阿美族、台、日、英等語言,反映夏子身為阿美族和客家混血的文化身分,以及兩人深受日本音樂影響。在客語獎項入圍名單裡,黃宇寒是客家和印尼華僑混血,《虛空現下》共唱了客印華三語;龔德則在《00》廣納客、華、英、原住民語,不同語言在同首歌穿插出現。

FotoJet(2)
黃宇寒《虛空現下》探討網路霸凌,她說客語近10年也出現了「網路」這個新詞彙,並希望長輩們可以聽歌,理解年輕人在網路上遇到的問題。

創作從自身文化自然啟蒙

多樣的語言創作,對於成長於網路世代的音樂人來說,是向內尋根與向外拓展文化的雙重證明。黃宇寒的第一首客語創作,為大四時寫下的〈給自己〉,並奪下政大金旋獎創作組大獎。從小練客語相聲的她,聽說都很流利,且完全看得懂客家字,但都僅把客語當作一種會說的語言。直到大學時她瘋狂參加校際歌唱比賽,當時有一位學長在「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以卑南族語創作拿了原住民組冠軍,便鼓勵她也可以用客語寫歌。

FotoJet(26)
黃宇寒現今認為會說客語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她更想被稱呼為「多聲道創作歌手」。

「突然覺得自己身為客家人,好像也可以做點什麼,而且他那首歌我聽不懂卻很感動,原來音樂可以超越語言。」此外她也清楚記得,大二時曾在比賽中演唱客語流行歌,比賽規定報名創作組需要附歌詞,獨唱組則不用,評審單純就現場歌唱評分。報名獨唱組的她在唱完之後,其中一位評審回饋:「因為我聽不懂客家話,所以不太能評分。」這令她很衝擊,因為同場有人唱日文歌卻能照常評分,促使她決心之後要寫客家歌曲報名創作組。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用客家話創作,我覺得就跟其他人用華語創作是一樣的。」龔德生長於苗栗市,平常買東西、運動、在學校和同學開玩笑,全部都使用客語,一直到他到台中讀大學,才發現原來很多人聽不懂。他的第一首客語創作〈行過〉,也是他第一首完整的創作,「那時候處於很想家的狀態,大學畢業後自己租房子,彈著吉他,很自然用客語唱了第一句歌詞,再連結到家鄉環境、自身經歷,寫這首歌的過程也好像是一個出口。」

FotoJet(6)
歌詞的字韻有時會因旋律而改變,但龔德創作會從字韻出發,保留客語原本的字韻。

旋律先行X詞曲並行 不同方法搭載多種語言

從純客語創作到融入不同語言,黃宇寒說最初嘗試印尼文的契機,是受到創作歌手黃子軒啟發。黃子軒曾在客家歌融入印尼文,「他說我本身就是新二代,這個身分來做這樣的歌曲是很特別的。」她說,黃子軒告訴她很多客家歌手想往東南亞發展,因為當地有很多客家人。起初她不相信,直到有一年獨自回印尼,舅舅的朋友前來接機,對方僅會說一點點華語,而她的印尼語程度僅限問候,講了幾句話後語言就卡住,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客家話,對方竟也用客語回答。才知道早期從中國移民出去的客家人,部分來到台灣,部分則落腳東南亞。

FotoJet(7)
黃宇寒《有時有日》專輯封面

她第一首加入印尼語的創作是〈有時有日〉,韓國流行樂(K-pop)曲風一開始從客語進入,副歌時整段換成印尼文。「我都是旋律先出來,再去想適合的語言。」像是〈太陽系〉的旋律很碎,類似日本流行樂(J-pop),用客語或印尼語都不好唱,就決定使用華語。

從小吸收大量外國文化,黃宇寒對於不同語言適合的曲風早有心得。她在國小時是哈日族,「J-pop特點是歌詞多、音節碎,唱起來感覺『歌很硬』,因為日文的發音方式讓他們在唱歌時,需要一個字一個字斷開。」國中到高中開始哈韓,「K-pop唱起來感覺很滑順,因為韓語有很多氣音、鼻音,所以產生很多音拉很長、節奏偏慢的歌曲。」

FotoJet(3)
黃宇寒《虛空現下》專輯

不只聆聽,她也很喜歡練不同語言的歌,「我自己在唱的時候,華語和日語的舌根都偏硬,會往下壓;客語、韓語則比較放鬆,也會不自覺有很多氣音的表現方式。現在在練阿美族語的歌,我覺得發音很像印尼文,可能都是南島語系的關係。不過很多人說客家話和粵語很像,但我試過,根本不能溝通!」有趣的是,很多人說她唱客語聽起來很像韓文,她認為原因在於她的客家腔是「四海」,會有部分捲舌音,套進旋律就會有韓文的感覺。

不同於黃宇寒在創作之初就設定好語言,龔德則沒有預設,因為他的創作方式是詞和曲一起出來,哪一句話自然想用哪種語言表達都沒有限制。就像〈Best of You〉共有客、華、英三語,第一句「今晡日天氣恁好」(今天天氣這麼好)為客語,下一句「何不現在說走就走」就換成華語,因為對他來說「說走就走」用客語講很怪、不口語。

FotoJet(25)
〈行過〉為龔德第一首客語創作,在很想家的狀態下誕生。

「我其實沒有刻意要用不同語言,年輕人現在講話的時候,很自然會混合不同語言,我有時候講華語,下一句突然想用客語,或是看日劇、韓劇也會講一兩句日、韓文,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他笑說收到很多聽眾回饋,表示歌詞一下聽得懂又突然聽不懂,卻又銜接得毫無違和。

對龔德來說,唱歌切換不同語言如同日常講話再自然不過,「我目前不會覺得哪種曲風適合哪種語言,語言只是一個元素,它搭載什麼樣的風格都可以嘗試,因為每個人的口氣、口吻、擅長的東西都不一樣。但從創作端來看,我寫客語歌用音會比較豐富,因為我會從字韻去發展旋律。」華語為4聲變化,客語聲調則有約6∼7個,因此客語對他來說也像是多一個工具,可以拓展旋律資料庫。而他的創作主題較日常,歌詞用字重複性會偏高,這也是他想穿插其他語言的原因之一,可以補足客語沒有的字詞,或是用客語硬翻很怪的詞彙。

FotoJet(8)
《行過》Mv邀請父母一起拍攝

金曲語言分類的多面刃

除了打破語言框架,黃宇寒在《虛空現下》帶入磅感樂團編制,又融合K-pop、J-pop,曲風相當流行年輕;龔德的《00》則有Indie Folk、Lofi Beat、Hiphop、EDM等,甚至最後一首歌為純演奏,和過去母語音樂強調傳統脈絡大為不同。

FotoJet(5)
黃宇寒《虛空現下》專輯

黃宇寒坦言,「小時候練習相聲,歌謠類真的接觸比較少,再加上接受很多外來文化,並不會刻意區分音調或韻腳,對我來說就是旋律和歌詞。我如果去做傳統會像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我也希望可以打破客家歌的觀念,讓非客語族群可以進入。」龔德則表示,專輯裡還是保留了〈阿婆〉、〈行過〉等較客家調的曲子,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傳統感的音樂,也可以轉換成流行樂。

FotoJet(23)
龔德在《00》專輯歌詞藏了不同語言間的諧音,例如〈Best of You〉最後一段乍聽之下在唱「lalala」,其實是客語的「日頭『烈烈烈』」。

而對於金曲獎的語言分類爭議,兩人都認同音樂不應以語言區分,但真的拿掉分類又未必是最佳解。黃宇寒現階段認為,從實際層面考量,客語創作數量較少,競爭也相對小,語言分類某種程度上對自己有好處,也對延續語言文化有幫助。龔德則提到,「不用語言分類的時候,要怎麼知道歌詞內容寫得怎麼樣?是不是要注意到評審包含懂每種語言的人?很多人說音樂是聽一個fu,但有時候歌詞也會影響到音樂的評價。」這個問題或許不會有標準答案,但語言與音樂的碰撞也不會停步,將隨著生活和文化不斷增生轉變。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黃宇寒Han、龔德Kung Ta

想知道更多全新內容,請見 La Vie 2022/7月號《居住的n種方式》

延伸閱讀

RECOMMEND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取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尤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美化、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恵(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恵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來到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恵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恵。(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恵。(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恵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總能使人們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撥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 最新消息可至台灣發行商光年映畫官方臉書官方IG關注。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