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音樂人黃宇寒、龔德!文化語言持續流動的創作之貌

居住的n種方式

近年創作者紛紛回看自身與在地文化,音樂圈越漸興盛的非華語創作就是其一。但在交通與科技普及的現今,文化早已不止於血統或地域。創作歌手黃宇寒、龔德即從客語出發,同時廣納不同語言和曲風,突破傳統卻也如實呈現身上承載的多元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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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排斥被定位「客家歌手」,黃宇寒現今認為會說客語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她更想被稱呼為「多聲道創作歌手」。

2020年第31屆金曲獎,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奪下年度歌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專輯,成為最大贏家;2021年,卑南族歌手桑布伊、台語歌手曹雅雯各獲8項提名問鼎金曲,最終由桑布伊獲得年度專輯。這股非華語音樂勢力,喚起了社會討論金曲獎長年以語言分類,究竟是擁抱多元還是加深刻板印象。

不過規則是死的,音樂是活的,不分族群或曲風,多元的語言早已流動於樂音。單看今年的第33屆金曲獎入圍名單,魏如萱〈奶奶〉融合日語、客語、華語,而她過去的夯曲〈你啊你啊〉為華語加台語,〈彼個所在〉更切換台粵英華4種語言。黃連煜〈滅人山〉找來桑布伊合唱,客原兩大金曲歌王共同演繹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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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徳《00》部分保留傳統客家調,部分做出流行創新,各自代表不同成長階段。

而他與陳昇、排灣族樂手阿VAN組成的新寶島康樂隊,專輯《剪剪花》雖入圍的是台語獎項,但音樂實則客台原三聲道。入圍金曲新人的珂拉琪,由主唱夏子、吉他手家權組成,音樂就如團名Collage(拼貼畫)之意,包含阿美族、台、日、英等語言,反映夏子身為阿美族和客家混血的文化身分,以及兩人深受日本音樂影響。在客語獎項入圍名單裡,黃宇寒是客家和印尼華僑混血,《虛空現下》共唱了客印華三語;龔德則在《00》廣納客、華、英、原住民語,不同語言在同首歌穿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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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寒《虛空現下》探討網路霸凌,她說客語近10年也出現了「網路」這個新詞彙,並希望長輩們可以聽歌,理解年輕人在網路上遇到的問題。

創作從自身文化自然啟蒙

多樣的語言創作,對於成長於網路世代的音樂人來說,是向內尋根與向外拓展文化的雙重證明。黃宇寒的第一首客語創作,為大四時寫下的〈給自己〉,並奪下政大金旋獎創作組大獎。從小練客語相聲的她,聽說都很流利,且完全看得懂客家字,但都僅把客語當作一種會說的語言。直到大學時她瘋狂參加校際歌唱比賽,當時有一位學長在「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以卑南族語創作拿了原住民組冠軍,便鼓勵她也可以用客語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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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寒現今認為會說客語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她更想被稱呼為「多聲道創作歌手」。

「突然覺得自己身為客家人,好像也可以做點什麼,而且他那首歌我聽不懂卻很感動,原來音樂可以超越語言。」此外她也清楚記得,大二時曾在比賽中演唱客語流行歌,比賽規定報名創作組需要附歌詞,獨唱組則不用,評審單純就現場歌唱評分。報名獨唱組的她在唱完之後,其中一位評審回饋:「因為我聽不懂客家話,所以不太能評分。」這令她很衝擊,因為同場有人唱日文歌卻能照常評分,促使她決心之後要寫客家歌曲報名創作組。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用客家話創作,我覺得就跟其他人用華語創作是一樣的。」龔德生長於苗栗市,平常買東西、運動、在學校和同學開玩笑,全部都使用客語,一直到他到台中讀大學,才發現原來很多人聽不懂。他的第一首客語創作〈行過〉,也是他第一首完整的創作,「那時候處於很想家的狀態,大學畢業後自己租房子,彈著吉他,很自然用客語唱了第一句歌詞,再連結到家鄉環境、自身經歷,寫這首歌的過程也好像是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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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的字韻有時會因旋律而改變,但龔德創作會從字韻出發,保留客語原本的字韻。

旋律先行X詞曲並行 不同方法搭載多種語言

從純客語創作到融入不同語言,黃宇寒說最初嘗試印尼文的契機,是受到創作歌手黃子軒啟發。黃子軒曾在客家歌融入印尼文,「他說我本身就是新二代,這個身分來做這樣的歌曲是很特別的。」她說,黃子軒告訴她很多客家歌手想往東南亞發展,因為當地有很多客家人。起初她不相信,直到有一年獨自回印尼,舅舅的朋友前來接機,對方僅會說一點點華語,而她的印尼語程度僅限問候,講了幾句話後語言就卡住,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客家話,對方竟也用客語回答。才知道早期從中國移民出去的客家人,部分來到台灣,部分則落腳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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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寒《有時有日》專輯封面

她第一首加入印尼語的創作是〈有時有日〉,韓國流行樂(K-pop)曲風一開始從客語進入,副歌時整段換成印尼文。「我都是旋律先出來,再去想適合的語言。」像是〈太陽系〉的旋律很碎,類似日本流行樂(J-pop),用客語或印尼語都不好唱,就決定使用華語。

從小吸收大量外國文化,黃宇寒對於不同語言適合的曲風早有心得。她在國小時是哈日族,「J-pop特點是歌詞多、音節碎,唱起來感覺『歌很硬』,因為日文的發音方式讓他們在唱歌時,需要一個字一個字斷開。」國中到高中開始哈韓,「K-pop唱起來感覺很滑順,因為韓語有很多氣音、鼻音,所以產生很多音拉很長、節奏偏慢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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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寒《虛空現下》專輯

不只聆聽,她也很喜歡練不同語言的歌,「我自己在唱的時候,華語和日語的舌根都偏硬,會往下壓;客語、韓語則比較放鬆,也會不自覺有很多氣音的表現方式。現在在練阿美族語的歌,我覺得發音很像印尼文,可能都是南島語系的關係。不過很多人說客家話和粵語很像,但我試過,根本不能溝通!」有趣的是,很多人說她唱客語聽起來很像韓文,她認為原因在於她的客家腔是「四海」,會有部分捲舌音,套進旋律就會有韓文的感覺。

不同於黃宇寒在創作之初就設定好語言,龔德則沒有預設,因為他的創作方式是詞和曲一起出來,哪一句話自然想用哪種語言表達都沒有限制。就像〈Best of You〉共有客、華、英三語,第一句「今晡日天氣恁好」(今天天氣這麼好)為客語,下一句「何不現在說走就走」就換成華語,因為對他來說「說走就走」用客語講很怪、不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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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為龔德第一首客語創作,在很想家的狀態下誕生。

「我其實沒有刻意要用不同語言,年輕人現在講話的時候,很自然會混合不同語言,我有時候講華語,下一句突然想用客語,或是看日劇、韓劇也會講一兩句日、韓文,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他笑說收到很多聽眾回饋,表示歌詞一下聽得懂又突然聽不懂,卻又銜接得毫無違和。

對龔德來說,唱歌切換不同語言如同日常講話再自然不過,「我目前不會覺得哪種曲風適合哪種語言,語言只是一個元素,它搭載什麼樣的風格都可以嘗試,因為每個人的口氣、口吻、擅長的東西都不一樣。但從創作端來看,我寫客語歌用音會比較豐富,因為我會從字韻去發展旋律。」華語為4聲變化,客語聲調則有約6∼7個,因此客語對他來說也像是多一個工具,可以拓展旋律資料庫。而他的創作主題較日常,歌詞用字重複性會偏高,這也是他想穿插其他語言的原因之一,可以補足客語沒有的字詞,或是用客語硬翻很怪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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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Mv邀請父母一起拍攝

金曲語言分類的多面刃

除了打破語言框架,黃宇寒在《虛空現下》帶入磅感樂團編制,又融合K-pop、J-pop,曲風相當流行年輕;龔德的《00》則有Indie Folk、Lofi Beat、Hiphop、EDM等,甚至最後一首歌為純演奏,和過去母語音樂強調傳統脈絡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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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寒《虛空現下》專輯

黃宇寒坦言,「小時候練習相聲,歌謠類真的接觸比較少,再加上接受很多外來文化,並不會刻意區分音調或韻腳,對我來說就是旋律和歌詞。我如果去做傳統會像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我也希望可以打破客家歌的觀念,讓非客語族群可以進入。」龔德則表示,專輯裡還是保留了〈阿婆〉、〈行過〉等較客家調的曲子,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傳統感的音樂,也可以轉換成流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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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德在《00》專輯歌詞藏了不同語言間的諧音,例如〈Best of You〉最後一段乍聽之下在唱「lalala」,其實是客語的「日頭『烈烈烈』」。

而對於金曲獎的語言分類爭議,兩人都認同音樂不應以語言區分,但真的拿掉分類又未必是最佳解。黃宇寒現階段認為,從實際層面考量,客語創作數量較少,競爭也相對小,語言分類某種程度上對自己有好處,也對延續語言文化有幫助。龔德則提到,「不用語言分類的時候,要怎麼知道歌詞內容寫得怎麼樣?是不是要注意到評審包含懂每種語言的人?很多人說音樂是聽一個fu,但有時候歌詞也會影響到音樂的評價。」這個問題或許不會有標準答案,但語言與音樂的碰撞也不會停步,將隨著生活和文化不斷增生轉變。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黃宇寒Han、龔德Kung Ta

想知道更多全新內容,請見 La Vie 2022/7月號《居住的n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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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群山淡景》導演石川慶深談「兩面性」:在記憶流逝為記錄以前,當代影像如何轉化紙上瘡痍、尋得希望微光?

專訪《群山淡景》導演石川慶深談「兩面性」:在記憶流逝為記錄以前,當代影像如何轉化紙上瘡痍、尋得希望微光?

坐擁書迷萬千、原作者石黑一雄親自監製電影《群山淡景》於2025年12月5日全台正式上映。集結廣瀨鈴、二階堂富美、吉田羊和童星鈴木碧櫻等魅力演員,本片挾第78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入選之勢,相繼亮相日本院線和金馬影展後,已然取得東西方不同歷史文化脈絡下的解讀與反響。La Vie專訪將撥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巨作光環,探知幕後製作祕辛,以及真正吸引導演選擇再次挑起改編大樑,「現在不談,以後要談就難了」的究竟何事。

1952、1980、2025⋯⋯時光流轉,哪怕濃墨褪去,淡筆仍保記憶中依稀可及之景。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出道作《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自1980年代面世以來首度影像化,由日本導演石川慶(Ishikawa Kei)捕捉藏於深沉主旨背後的戲劇性乃至娛樂潛力,適切揉合洋氣與和風、新穎形式與古典神韻,從當代人漸漸無知亦無感的原爆事件和反核論述,轉而聚焦同樣占據原作相當份量的女性故事,進一步發散出如移民、多元與多樣性等21世紀你我依舊在面臨,也依舊能產生共鳴的議題。

《群山淡景》原作寫於女性解放運動盛行的1980年代,並回望50年代對女性的壓抑;而如今距離80年代又過去40年,卻仍存在待解決的共通議題,故需一位能讓現代觀眾共鳴的演員進行詮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群山淡景》原作寫於女性解放運動盛行的1980年代,並回望50年代對女性的壓抑;而如今距離80年代又過去40年,卻仍存在待解決的共通議題,故需一位能讓現代觀眾共鳴的演員進行詮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欲藉此作搭起跨越40年時間鴻溝的橋樑,導演以自身所處「不近不遠」的時代位置,試圖領觀眾回望一段歷史,不,或許更該說是一份記憶——「我們在重現的是角色『記憶中的歷史』,而不是『歷史』本身。」然所有歷史某種程度上卻都經過「誰說了什麼樣的故事」堆疊建構,最終還是回到「記憶」這件事。因此,比起用宏觀的拍攝角度去看待史實中二戰引發的國族悲劇,石川慶改編石黑一雄小說,循的依舊是親子關係這樣的微小架構,讓觀眾意念隨真相的隱蔽與揭露,跳轉於任何人事物皆具備的光與暗、希望與絕望等兩面性之間,冷不防勾動那些必須忘掉又忘不掉(只好扭曲成另一種形狀),或屬於個人、或屬於群體的巨大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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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訪談內容皆含有劇透,介意得知劇情情報的讀者,建議看過片後再行閱讀;若本身即為書迷,歡迎馬上進入《群山淡景》的電影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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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關於長崎的故事

記憶會騙人

故事始於1980年代的英國鄉間,韓戰後改嫁英國人並攜女赴英的悅子(廣瀨鈴、吉田羊分飾青年和中年),在丈夫過世、與日本前夫所生的大女兒景子自殺後,決定賣掉一家人生活的房子;與英國丈夫所生的二女兒妮姬(Camilla Aiko飾)這才從倫敦回到老家幫母親一同收拾。幾日陌生相處中,她請求母親講述1950年代的長崎往事,關於佐知子(二階堂富美飾)及其女萬里子(鈴木碧櫻飾)的點滴於是被娓娓道來。可記憶會騙人、情感會讓現實偏色失真,這些往事終究只描繪出存在悅子心中的長崎。至於真實的長崎,對妮姬而言永遠都是不曾到過的地方。

飾演從小在英國長大的日英混血女兒妮姬,本身即為混血兒且現居倫敦的Camilla Aiko通過試鏡選上;導演稱她自帶特質與角色已相當接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飾演從小在英國長大的日英混血女兒妮姬,本身即為混血兒且現居倫敦的Camilla Aiko通過試鏡選上;導演稱她自帶特質與角色已相當接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作為故事主體,50年代悅子、佐知子、80年代悅子、妮姬4位女性身上具備既相似又不同之處。(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作為故事主體,50年代悅子、佐知子、80年代悅子、妮姬4位女性身上具備既相似又不同之處。(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妮姬視角相當於觀眾視角

電影透過將妮姬這個原作中相對被動的角色,強化為「發動者」的觀點轉換,成功為觀眾引路,使我們得以跟著無論內在養成、外在形象都不算距今太遙遠的人物,逐步發掘石黑一雄擅用的「不可靠的敘事者」筆法下,主角所說哪些是謊言,哪些可能是真相。而屋內一條象徵通往真相、末端是景子生前房間的關鍵走廊,特別借助狹長陰暗的場景設計,與當年佐知子的長崎住處做成圖像上的連結,「這個房子在電影中也是很重要的角色,我希望它本身如同生命體般存在。」深不著底的沉鬱氛圍彷彿景子孤魂不散,亦彷彿鑄成於長崎的「錯」緊抓不放。

原作通篇以悅子第一人稱自揭,電影版則改由妮姬主動發掘母親祕密;包括懷孕及「寫作者」身分設定皆為原作所沒有,意在使之更感同身受聆聽母親陳述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作通篇以悅子第一人稱自揭,電影版則改由妮姬主動發掘母親祕密;包括懷孕及「寫作者」身分設定皆為原作所沒有,意在使之更感同身受聆聽母親陳述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整體襯墊暖色調的長崎畫風,唯佐知子住處冷凜陰沉,且其狹長空間刻意和悅子英國住家走廊連結,突顯景子一角與長崎這段故事的緊密關係。(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整體襯墊暖色調的長崎畫風,唯佐知子住處冷凜陰沉,且其狹長空間刻意和悅子英國住家走廊連結,突顯景子一角與長崎這段故事的緊密關係。(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色調切分時空,細節聯繫角色

1950年代長崎和1980年代英國色調一暖一冷,同時帶動視覺與觸覺體驗的「溫差」,不僅明確割裂夢與現實,更為長崎篇增添非寫實的奇幻感。掌鏡的是導演第四度合作的老朋友兼波蘭洛茲電影學院好同學Piotr Niemyjski。石川慶坦言,兩人通常不需要溝通到太細節的部分,也能理解彼此心中構想,「但我們還是會盡量保持充分的溝通。」舉凡個別場景要表達的重點是什麼、燈光和一鏡時長如何調控等,縱使尋求答案的過程往往很辛苦,也絕不放出鏡頭隨便就拍,「我們兩個都是這樣個性的人,一定會在找到理由後才去進行下一步動作。」

影像溫度區分代表回憶的長崎和代表現實的英國,同時藉由斷裂式的時空穿插增添懸疑調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影像溫度區分代表回憶的長崎和代表現實的英國,同時藉由斷裂式的時空穿插增添懸疑調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佐知子)、萬里子/景子出遊這一日可謂堆疊出整部電影的奇幻氛圍高點,然夢的崩毀也隨之而來。(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佐知子)、萬里子/景子出遊這一日可謂堆疊出整部電影的奇幻氛圍高點,然夢的崩毀也隨之而來。(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佐知子的特寫鏡頭尤可察覺出「暖中帶寒」的細緻燈光拿捏。(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佐知子的特寫鏡頭尤可察覺出「暖中帶寒」的細緻燈光拿捏。(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漫長而嚴謹的磨合造就堅實默契,應對此次分為日本和英國兩地的龐雜拍攝,「包括服裝、美術,甚至演員都大洗牌,感覺就好像同時間做了兩部電影。」然兩人合作無間下,幀幀影像展開真如兩副明信片套組,分別貫串英國篇和長崎篇的鏡頭美學耐人尋味,Piotr Niemyjski也憑此作提名BIFA英國獨立電影獎最佳攝影。

不只色調,長崎畫面真有畫報般質地平滑、輪廓模糊的非寫實感;兩套完整的鏡頭美學處處做出鮮明差異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不只色調,長崎畫面真有畫報般質地平滑、輪廓模糊的非寫實感;兩套完整的鏡頭美學處處做出鮮明差異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且若仔細去看,還能尋獲冥冥之中聯繫兩時空的彩蛋。比方說悅子英國家裡的掛畫,和長崎家裡的紙門擁有相同圖騰;又或者英國時期悅子的穿著,選用與長崎時期互有呼應的材質和花紋,皆是製作團隊精心鋪排的巧思。不過,講究各方面到位的背後,跨國取景也不會少被錢追著跑,「一開始預計拍10天,但有次製片跟我說『不如把1天改為準備日,先用9天排排看行程吧』。我想說有1天準備日的話也行,就那樣去排;結果後來大家都不叫那天準備日了,其實就是少了整整1天拍攝日。」導演略略苦笑地分享其一「趣聞」,表示在物價極高的英國,預算掌握確實艱難。

即便拍攝週期壓縮,英國篇的場景布置、服裝造型仍相當講究,如沙發一側牆上掛畫藏巧思。(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即便拍攝週期壓縮,英國篇的場景布置、服裝造型仍相當講究,如沙發一側牆上掛畫藏巧思。(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奔死還是重生?

原作和電影過半後,觀眾大都陸續意會到悅子口中的「我朋友」就是她自己。尤電影特意安排廣瀨鈴飾演的悅子,從窗戶遠遠望見吉田羊飾演、如著喪服般全身黑的女人朝佐知子家走去,這「觀看真實自己」的一幕,更屬全片畫風變調的轉捩點。明示觀眾悅子即便深受喪女之痛所困,以至於需要編造故事並為自己設定一個旁觀角色來抽離痛苦,但到頭來,「我」仍得面對「她」——另一個自己、自己的另一面,才可能向原作者筆下不斷強調的未來前進。

談及之於全片有象徵意義的瞭望台場景,導演大讚兩位演員「都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不用多說就能精準表演。(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談及之於全片有象徵意義的瞭望台場景,導演大讚兩位演員「都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不用多說就能精準表演。(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而導演極為重視並著力刻畫的「兩面性」,除可見於悅子和佐知子身上、恐怖懸疑與靜謐美麗交織的氣氛裡,亦深刻彰顯在作品日文譯名《遠い山なみの光》承載的「光」字,「關於這個『光』,既是兩個女人在稻佐山瞭望台上談到的希望之光,同時也象徵原子彈落下的光,正負面是並存的。」有趣的是,整部電影大致上依時間序順拍至此,逐漸同步化的兩位演員、兩個角色,正按導演最初設定,於此瞭望台場景合為一體兩面。

保有各自模樣投入拍攝的廣瀨鈴和二階堂富美,在拍攝中逐漸產生化學反應,最終連說話口氣都相似到讓導演毛骨悚然。(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保有各自模樣投入拍攝的廣瀨鈴和二階堂富美,在拍攝中逐漸產生化學反應,最終連說話口氣都相似到讓導演毛骨悚然。(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再延伸論之,如果悅子在原爆中倖存可謂重生,為讓女兒隨自己移居英國的一連串作為又像帶她去奔死,生死的兩面性亦不言而喻。種種夾雜在原作曖昧語句間的思索和探問,經由較文字強烈且直觀的影像媒介,清晰展露兩面性、轉譯出雙重意涵,實為石川慶對《群山淡景》改編工作踩得相當有力的基調。

悅子為原爆的倖存者,第一任丈夫更曾對懷孕的她說「那一天你沒有暴露到輻射真的很慶幸」,彷彿孩子亦倖存於危害。可到頭來她卻深陷間接「害女喪命」的愧疚之苦。(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為原爆的倖存者,第一任丈夫更曾對懷孕的她說「那一天你沒有暴露到輻射真的很慶幸」,彷彿孩子亦倖存於危害。可到頭來她卻深陷間接「害女喪命」的愧疚之苦。(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先導演還斟酌著該和兒童演員釋義到什麼程度、講太多會不會也聽不懂,沒想到萬里子的飾演者鈴木碧櫻劇本上早已滿載密密麻麻的筆記,且是最理解這部片的一個演員。(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先導演還斟酌著該和兒童演員釋義到什麼程度、講太多會不會也聽不懂,沒想到萬里子的飾演者鈴木碧櫻劇本上早已滿載密密麻麻的筆記,且是最理解這部片的一個演員。(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在他人期待與自身想望之間創作

坎城首映後收穫難忘笑容

那麼究竟找來原作者、世界著名小說家、自己也很會寫劇本的石黑一雄擔任監製,是什麼樣的體驗?石川慶表示,其實石黑一雄先生的態度自始至終保持「雖然這是我的原作,可一旦拍成電影,它就是你的電影,你可以用你的詮釋拍出你自己的電影」,以大體上不干涉太多、但適時提供意見的方式給足創作者信任感,甚至連年輕一輩必然拋不開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頭銜的顧慮,他都備好強心針:「《群山淡景》是我25歲很年輕時寫的出道作,你的經驗比當時的我還多,所以請有自信地去做。」時間就這麼來到坎城首映後,石黑一雄掛著滿臉笑容,「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了句『非常好呢(すごく良かったよ)』」的最終回饋,至今令石川慶印象深刻。

驀然回首,已從新銳成為中流砥柱

2016年首部長片《愚行錄》即登世界三大影展、2023年憑《那個男人》橫掃「日本奧斯卡」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導演等8項大獎、2025年《群山淡景》勇闖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以及10年間還能解壓縮的豐碩創作歷程,石川慶從最早被冠上的「新銳」前綴,一路帶著常相合作的「石川組」成員們迎來愈趨壯大的作品規模,如今已然成為日本中生代電影導演裡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本人直言「滿不可思議的,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還是新人,回過神發現已經變成所謂『中堅導演』了(笑),最近特別有感。」

然廣受外界認可、逐步行穩文學改編之道、於國際影壇多有機會嶄露頭角⋯⋯這些「好的標籤」是否催生或反倒阻礙導演的未來創作?「(能參與大企劃當然是好事)但還是得在某些時候把尺度拉回來、縮小規模,有意識地建立一個能做更為個人化作品的環境。不然照這樣下去,企劃好像只會越來越大⋯⋯」雖未言明,話語間多少流露的不安,讓人確信導演肯定有許多有趣的念頭在腦中醞釀,「這次就已經拍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那下次的原作會是什麼簡直難以想像啊。」或許規格不見得往上加高,鍾情石川慶風格的觀眾們,想必非常期待導演在小製作裡大放異彩。

石川慶表示並不想太去意識外界給予的定位,希望專注在自己想拍的作品上。(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石川慶表示並不想太去意識外界給予的定位,希望專注在自己想拍的作品上。(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記憶終有一天只會剩下記錄

終戰80年,哪怕世上還有一名困於傷痛中的人活著,有些話就不能被說。然而,身處一個時代銜接下一個時代間轟隆作響的巨變期,如同本片以男人和女人二分的「與時代俱進」和「被時代拋下」群體,當今人們也嘗試解除噤聲,從歷史洪流中奮力將舊情感抓入新價值之中,不讓記憶太快流逝為記錄。「現在我們還能把那個時代的事當成『記憶』訴說;但再過幾年,就只能作為『記錄』來論。到那時候,要冷靜對話可能就很難了。」

專訪最後,忍不住問出那個抓緊褲腳擔憂會不會得罪不同信仰者的「當代日本怎麼談二戰」問題。不過是多慮了,接在帶著笑意的「怎麼說呢⋯⋯」之後一席話,導演並沒有不答,卻也輕巧地擴大問題核心至日本以外、包括台灣在內的整個當代社會,皆可能面對的類似情境。這無疑扣回1977年生的石川慶、在2025年拍出《群山淡景》的必然性,以及,作為時代連結的重要性。

日本當代社會氛圍右翼化,讓石川慶認為應該要趁此時點去談《群山淡景》所談的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日本當代社會氛圍右翼化,讓石川慶認為應該要趁此時點去談《群山淡景》所談的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日文表達連結的動詞「繋がる」語帶「羈絆」意味——《群山淡景》探討人事物的一體兩面,而情感恰恰塗刷了歷史高牆的兩面:但凡情感在,很多事情談不得;可不談,待現在仍懷情感的人慢慢逝去直到為數「零」,記憶便成「已死」的記錄,無以再生成對話空間。或許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何時最是時候,那麼趁記憶還能引起這些、那些波瀾⋯⋯(願彼端的你自由填答)。

拍出這部作品,願成為連接當代人與過去記憶的橋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拍出這部作品,願成為連接當代人與過去記憶的橋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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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Ning Chi          口譯|陳幼雯          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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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當時《驀然回首》在知名創作者與漫畫粉絲之間引起熱烈討論,打動許多讀者的心,更獲得「這本漫畫真厲害!2022」男性部門第一名的殊榮,2024年推出的動畫電影版於世界規模最大的動畫影展「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首映,在世界各地上映後更造成轟動,獲得極高的評價。

是枝裕和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

特別的是,是枝裕和導演在收到執導邀約前,就被《驀然回首》真切的故事所打動,據說他當時偶然在書店看到了這部作品,被封面的「背影」所吸引就買下來一口氣讀完了,是枝裕和導演表示:「藤本樹先生如果沒畫這部作品,應該就無法繼續前進吧,我深切地感受到那樣的心情。對我而言,《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就是那樣的作品。」

是枝裕和導演將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目前《驀然回首》也已結束拍攝,正在進行剪輯。(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是枝裕和導演將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目前《驀然回首》也已結束拍攝,正在進行剪輯。(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感謝能在這個時代遇見這部作品

後來製作人小出大樹邀請是枝裕和導演執導《驀然回首》的真人版電影,與原作作者藤本樹見面後,是枝裕和導演表示:「一開始是希望能向藤本先生致謝,謝謝他讓這樣的作品誕生,感謝能讓我在同樣的時代遇見這部作品,但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記得自己就下定決心覺得必須執導本作。」藤本樹也透露《海街日記》是他看的第一部是枝裕和導演的電影,對於導演細膩的執導方式讚不絕口,他表示:「如果是枝導演能執導《驀然回首》,就什麼都不用多說了,我很期待!」

《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以藤本樹的家鄉為中心進行拍攝

《驀然回首》故事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藤野」、「京本」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真人版電影和原作相同,將與美麗的四季一同細膩地描繪兩位主角「藤野」、「京本」從小學時期以來這13年的歷程。本作也以《驀然回首》原作作者藤本樹的家鄉秋田縣仁賀保市為中心進行拍攝,獲得當地民眾熱心的協助,在電影中將可飽覽豐富的四季之景。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濱田英明拍攝視覺照與劇照

另外,《驀然回首》還請來攝影師濱田英明負責拍攝視覺照與劇照,目前釋出的兩張視覺海報,也出自於濱田英明之手,一張是兩位主角在房間作畫,另一張則是兩人行走於雪地的背影,這都是電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資料提供|車庫娛樂、文字整理|Adel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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