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姆斯特丹實現反轉重力、逆流的光之瀑布!跟著台灣藝術團隊「有用主張」重回創作現場

有用主張〈Inversion Waterfall〉展出於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

捱過疫情籠罩下的展演寒冬,被列為世界十大光影藝術節之一的「阿姆斯特丹燈節」(Amsterdam Light Festival)終於在2022年重新向全世界展開徵件,來自台灣的跨領域創作團隊「有用主張 UxU Studio」第四度入選,藝術家陳冠宏、陳映竹以NEOM科學博物館如巨船般的建築為背景,帶來尺度達10層樓高的聲光藝術作品〈Inversion Waterfall〉,這座「逆流的光瀑布」尺幅達歷年阿姆斯特丹燈節之最。本篇深入有用主張的創作幕後,一探磅礡背後長達6年的心路歷程。

↑ 有用主張〈Inversion Waterfall〉展出現場

先了解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徵件目標

歷經兩年規模限縮、策展團隊重組後,阿姆斯特丹燈節在2022年的徵件條件明顯不同於以往,聚焦於過去「已發表過的創作」。面對今年度的策展主題「IMAGINE BEYOND」,有用主張最終選擇哪件作品應戰,以實現「想像之外」的畫面?曾在台南月津港燈節展出的〈Updown River〉雀屏中選。展出已發表過的作品,聽來簡單,但實際操作時並不然,除了要面對截然不同的展覽場域和環境,有用主張還必須解開阿姆斯特丹燈節策展團隊拋出的考題——如何讓作品再進化?

圖1-2014-Updown River_水上天來_高6米
有用主張〈Updown River〉展出於2014月津港燈節 

回望長達6年的「光之瀑布」實現之路

 2017年|第一次嘗試|與NEMO結緣、更理解創意與實務之間的平衡 

把時間拉回2017年,陳映竹回憶,當年完成月津港燈節的作品後,剛好有朋友分享了阿姆斯特丹燈節的國際徵件消息,並建議有用主張嘗試投件。2018年之前,阿姆斯特丹燈節因作品分佈範圍廣泛,且城市環境與水共生,於是發展出陸地、海上兩種不同的觀展動線;討論過後,初試身手的陳冠宏和陳映竹選擇陸地展區,並將〈Updown River〉改版為〈Light River〉參加徵選,嘗試透過作品如同「光成」之外觀,以水的意象呼應阿姆斯特丹特殊的地理和歷史紋理。

作品入選第一階段後,評審們給出回饋:「希望將作品調整為海上的規格,並將尺度放大,與參觀航線上的建築物立面相結合。」同時推薦NEMO為展出場地,這座科學博物館由曾獲普立茲克獎肯定的義大利建築師Renzo Piano設計,外形猶如巨船,貼合著水岸而生。當時,有用主張大膽回應評審們的建議,一舉將〈Light River〉的尺度從6米拉高為20米,並想像這座巨大光河流淌在NEMO立面。

圖2-2017-Light River_逆流河光_高20米_1
2017年〈Light River〉設計模擬圖 

這個大膽的修正最終落選,陳冠宏、陳映竹在討論檢討後也得到「預期之中」的結論,為何這麼說?主要是〈Light River〉以鷹架系統為主要結構,當作品高度拔升為20米,不僅造假昂貴,龐大的鷹架結構也難以跟NEMO的建築融洽結合。

有了這次經驗,兩人深知如果無法簡化作品的結構系統,未來再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也很難順利入選,更深刻了解到這樣一個每年有數百、甚至上千件作品參賽的國際盛事,除了注重創意之外,藝術家是否能落實作品、如何落實也非常重要,畢竟作品需要在戶外展出兩個多月,並度過氣候多變且零度以下的寒冬。從此,一顆待解的種子埋藏在他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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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MO科學博物館(圖片來源:Tripadvisor) 

 2020年|第二次嘗試|光之瀑布尺度再突破,卻與荷蘭擦肩而過 

隨著經驗的累積、技術的精進,有用主張在2018年至2020年連續三年獲選阿姆斯特丹燈節參展,不只是台灣最初,也是華語圈創作者第一人。2020年,他們再度透過〈運用幻象-瀑布〉一作,試圖在城市景色中創造一座達15米的光之瀑布,將彷彿世界末日場景才能看見的超現實景色,生動地再現於都市當中。

圖3-2020-ALF版本_USE YOUR ILLUSION-WATERFALL_運用幻象-瀑布_高15米
2020年〈運用幻象-瀑布〉設計模擬圖 

可惜的是,當年疫情大爆發,策展團隊在封城的情況下,決定取消所有荷蘭境外的獲選作品,雖然遺憾,但卻是因應情勢的不得不。隔年,有用主張仍將遺珠之作製作出來,只是尺度縮小一半為7.5米高,並在2021月津港燈節展出。

圖4-2021-月津港版本_USE YOUR ILLUSION-WATERFALL_運用幻象-瀑布_高7.5米
有用主張〈運用幻象-瀑布〉展出於2021月津港燈節 

 2022年|第三次嘗試|把光之瀑布「送回」阿姆斯特丹 

雖然光之瀑布的尺度不斷突破,但將瀑布在阿姆斯特丹重現的夢想還未實踐,那顆種子仍在陳冠宏與陳映竹心中。也許是冥冥之中有註定,或許是策展團隊也對過去兩年未能展出的作品抱有遺憾,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徵件的內容不若以往鼓勵並強調全新的創作,反而以發表過的作品為主要徵件對象,這讓陳冠宏在看到徵件消息時,馬上萌生將瀑布「送回」阿姆斯特丹展出的想法,畢竟這件創作是因應當年的主題、基地所發展而生的構想。

圖17-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完成_夜
有用主張〈Inversion Waterfall〉展出於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 

⭔ 讓光「反轉」成就逆流瀑布

前有〈Updown River〉、〈Light River〉和〈運用幻象-瀑布〉多種版本,針對這次投件,有用主張依然希望能讓光之瀑布再次進化;最後突發奇想,在不變動外觀形式的條件下,做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調整,讓作品擁有全新面貌——讓光反轉,變成向上逆流的逆轉瀑布,〈Inversion Waterfall〉於焉而生。

以光呈現的逆流瀑布,反轉了現實中不可逆的重力,創造彷彿時間倒流般的幻象,除了符合2022年度的「IMAGINE BEYOND」策展主題,亦有逆流而上的象徵,以正向意涵回應世界動盪的局勢。

圖15-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完成_夜

圖11-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完成_日
有用主張〈Inversion Waterfall〉展出於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  

⭔ 克服未竟的任務:無數次的說服館方、計算結構與討論工法

有趣的是,作品在第一階段入選後獲得的回饋建議,竟與2017年時完全相同:希望將瀑布再次放大,並倚附在NEMO地標建築上。而有用主張的挑戰,就是實現這項過去未竟的艱難任務。

圖8-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過程_ALF

圖9-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過程_ALF
〈Inversion Waterfall〉佈展過程  

歷經數個月的溝通與證明(工法的討論、結構的計算),終於成功說服NEMO館方同意讓〈Inversion Waterfall〉在外立面上展出;期間內,藝術家也和阿姆斯特丹燈節團隊來回討論近百次,逐步克服如何將作品從30米的高空架設至海上浮台?如何不破壞建築外立面?如何維持緊急出口運作及地面車道暢通?⋯⋯等種種難題。

圖6-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過程_台灣

圖5-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過程_台灣
〈Inversion Waterfall〉製作過程 

最終,〈Inversion Waterfall〉透過懸吊結構以自然垂掛形成的弧線來設置,創造出NEMO館方要求的疏散動線與車道場域,同時彈性地建構出瀑布尾段與海上浮台銜接時所需的緩衝空間。由於全部的組件都事先在台灣及荷蘭分別預製,有用主張與阿姆斯特丹燈節的技術團隊,在現場僅花4天就設置好作品並完成燈光測試,成功攜手完成燈節歷年來最高大的作品。

圖18-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完成_夜
仰望〈Inversion Waterfall〉 

↑ 有用主張分享〈Inversion Waterfall〉的幕後功臣

⭔ 幕後花絮:不再愁眉苦臉的NEMO代表

藝術家也分享佈展過程中的趣事,當時NEMO的負責主管每天都苦著臉來監工,當10層樓高的〈Inversion Waterfall〉完成試燈時,主管才終於露出笑容說道:「我們是科學博物館,逆流而上的瀑布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但你們卻用光的元素實現了這個美麗的想像,並成功地將這樣的意象與建築完美的結合,真是太棒了!」

圖13- 2022-Inversion Waterfall_逆轉瀑布_完成_夜
有用主張〈Inversion Waterfall〉展出於2022阿姆斯特丹燈節  

有用主張 UxU Studio

由陳冠宏與陳映竹於2013年共同創立,為一多元取向的跨領域團隊,工作內容涵括藝術創作、建築、室內、工業設計等,以跨域尋求更多的可能性。

資料、圖片|都市藝術工作室、有用主張 UxU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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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國小教師組首獎郭旭甯(左),與高中組首獎梁鈞翔(右)。(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一枝筆,走進十年的教學現場|國小教師組首獎 郭旭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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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甯以王鐸行書筆意創作,奪下本屆國小教師組首獎。(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這份投入其來有自:國小三年級起,他便跟著父親郭聰敏每週往返屏東、高雄左營拜師,一路學到大學畢業。2015年的一場比賽,又打開另一條路,「那時候才發現,原來寫硬筆字是有發展、有方向的。」近十年間,他成立教師社群、學生社團與志工隊,自編教材,更將硬筆結合閱讀與在地文化,納入土城國小校定課程。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投入硬筆教育近十年,也將書寫帶進校定課程。(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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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當天,郭旭甯帶來厚厚一疊硬筆書法教材、作品與歷年紀錄。(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身為老師,他在意孩子能否對提筆產生興趣,因此加入科技與書法故事,「讓寫字變得有趣一點」。談起這些年的投入,他幾乎有說不完的細節;獲獎於他,也是一次讓更多人看見硬筆教育的機會。

離開教室,寫字也是郭旭甯與兒子共享的興趣。兒子郭宸瑋就讀成功高中三年級,去年曾獲高中組佳作,「課業壓力大的時候,寫字可以讓自己放鬆一下。」父親當年帶著郭旭甯學字,如今兒子也拿起筆;三代之間,各有不同的理由,書寫卻一直都在。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與兒子郭宸瑋共享習字興趣,書寫也成為父子的日常。(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從佳作到首獎,等來一份肯定

前三屆參賽,郭旭甯始終與前三名擦身而過。「沒有拿到前三名,心裡都會受一點傷,會懷疑到底對不對,因為你需要有人肯定你。」到了第四屆,他反倒卸下得失心,最終等來首獎。說起得知結果的心情,他眼眶微微泛紅:「這次成績讓我覺得,好像是在夢中才會出現的。」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在訪談中談起這些年的投入,獲獎於他,也是一次讓更多人看見硬筆教育的機會。(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的作品取法王鐸行書,多年臨帖下來,他尤其欣賞其中鮮明的筆意:「他的用筆有強烈個人特質,又不失王羲之的雅韻。」轉換成硬筆雖難以呈現雄厚墨韻,他更在意筆畫能否保有人的性情。他笑說:「書法裡面要有一點錯誤,才是人性的溫度。」輕重轉折,甚至偶爾的瑕疵,都成了筆跡裡無法複製的痕跡。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郭旭甯分享從臨摹開始歷年努力練習硬筆書法的過程。(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把篆書寫成自己的樣子|高中組首獎 梁鈞翔

剛考上大學的梁鈞翔,本屆以趙之謙筆法書寫小篆,奪下高中組首獎。採訪起初,他有些靦腆,回答總是短短幾句;聊起篆書後,神情才鬆開,話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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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鈞翔以趙之謙筆法書寫小篆,奪下本屆高中組首獎。(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一屆曾獲國中組優選,如今拿下首獎,他仍淡淡地說:「就是順其自然,平常把字練好,每次努力展現出來就好。」這份淡定背後,是從小學二年級一路寫到現在的功夫。多年來參與國內外賽事,母親也帶來兩幅他在日本獲獎的書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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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鈞翔多年參與國內外賽事,圖為其日本書法比賽得獎作品。(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篆書的起點倒有些意外:「小時候比賽都寫楷書,後來發現遇到瓶頸。」在林國山老師的指導下,梁鈞翔試著轉換字體,也被篆書吸引,「寫起來蠻特別的,很像在畫圖。」決賽不能查字典,碰上記不得的小篆,他便靠熟悉的部件組合,「可能還是會寫錯,但只能盡力。」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自小學二年級習字至今,梁鈞翔未來也希望持續投入書法創作。(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談到未來,方才的拘謹已少了許多。在習慣鍵盤輸入的世代,他依然喜歡親手落字,「寫字要靜下心、花時間跟它培養感情,所以比較有溫度。」即將踏入大學,梁鈞翔仍會繼續寫,也希望無論硬筆或書法,都能成為未來創作的一部分。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未來,無論硬筆或書法,梁鈞翔仍會繼續書寫、創作。(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一位走過多年教學現場,把硬筆帶進更多孩子的日常;一位剛考上大學,仍循著興趣探索書法的可能。郭旭甯與梁鈞翔相差二十多歲,提筆的理由各自不同,卻都願意為一個字花上時間。在講求速度的生活裡,手寫或許顯得費時,卻也保留了無法省略的過程。紙上的一筆一畫,留下的不只是字,也是我們曾經認真度過的時間。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得獎作品展

展期|08.29(六)~10.04(日)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六巷10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早上10點至下午5點,週一休館

電話|02-23112940

文|邵瀠萱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字」散布我們眼前螢幕和日常物件,存在感近乎隱形在它的理所當然中。而有一群人的創作和工作,需要時時對它保持感知。當跳脱功能性,成為藝術與設計,每一字背後需要投注多少功夫和工夫?邀請書法和數位兩種路徑的新銳創作者,捎來「識」字的不同視角。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還不認字的年紀,王意淳就喜歡接過水墨畫家父親遞來的毛筆在畫室畫畫,並和多數學書法的孩子一樣,在開始識字的國小二年級提筆習字,從最工整的楷書開始,記憶每個字的結構、筆畫長短、部首比例,千年底藴隨著永字八法和無數本字帖,沉澱進她今天的體感和直覺。

陳冠穎兒時也曾短暫學過幾年書法,比起體悟,笑說如今只記得交作業的痛苦,但他和字的緣分卻沒有斷:大學在圖書館打工時,被日治時期農業雜誌廣告風格琳瑯的標題字觸動,他也注意到平面設計雜誌和王志弘設計的書籍,如何利用不同字體呈現風格或訊息,「原來光是把字放在正確的地方,就可以改變整體畫面的氛圍,這對我很有吸引力。」

如今,笑說都已有「完形崩壞」職業傷害的兩人,聊聊同樣是字,藝術和商業、手寫和數位的差異與互通,還有各自在其中的叛逆與創新。

 

(圖片提供:王意淳)
(圖片提供:王意淳)

王意淳

書法家。1996年生,從小師從李燿騰,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碩士。學生時期多次獲書法類比賽首獎。2021年為總統府春聯題字。在品牌、廣告、設計包裝等領域均可見其書法創作。以「裏山」展覽《慢行》獲第2屆橫山書藝獎,2026年於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生涯大型個展《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

(圖片提供:陳冠穎)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

字型設計師。1992年生,天秤座,彰化人。土木工程學系出身,後轉攻字體設計,善於且喜愛從老字體中找靈感。2025年8月推出字體作品「日花」,靈感源自20世紀早期美術字,重新詮釋手繪時代的溫潤質感與情懷。曾與永真急制合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園區訂製字體、新版經濟部標準字、台灣電力公司字體設計等。

Q:每個字背後需投注多少時間?決定可否定稿的掙扎和挑戰往往在於?

 王意淳  可能一寫就很接近自己預想的樣子,也可能要花1個月反覆書寫,今年《躲貓貓》個展的作品,其中有些就書寫了很多次,直到最後一刻才達到我想要的感覺。

比起單字,書法更常是一組字去設計,需先了解字義並自己理解與轉化該如何詮釋,正式書寫時需要考慮「行氣」與直橫式的運用,筆畫有沒有穿插挪讓得體,若非並排,要去調動筆畫的長度——整體是以畫面布局去做考量。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作品〈蒼茫〉,在極度暈染與線條的對照之間,捕捉人站在天地之下的渺小與開闊。(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標準字來說,做一組風格大概1天;字型是一個系統,起初每字可能需要1、2小時摸索,後期一個字20~30分鐘。

做每個字時,會思考這筆要用點還是捺?這撇要軟還是硬一點?要粗還是細?不斷添加一些東西,或把另一些刮掉,過程很像在畫油畫。每個字都會經過動輒6版的微調。但改一個點筆,整套幾千字的點筆都要換,無法複製貼上,例如改了「心」,「意思」兩字也都要改,其中「意」是很扁的心,又要怎麼處理?每個更改都要思考很久。書法要看排列,字體也要測試橫、豎排的混排效果,有時單獨幾字好看,排成100個讀起來就會有嘔吐感。「日花」的9,000字,我花了近3年完成。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Q:書法是高度身體性的,字體設計仰賴數位工具。創作環節中會交互運用兩種手法嗎?兩者可以怎麼借鑒、互通?

 王意淳  我一定都是以紙筆書寫,需要數位檔案時,會經過小拓平整後,再掃描轉檔。商業委託通常不需要原作,每個字就可以分開寫,可以一直重寫某字直到滿意為止,再以數位組合,後製編排大小、比例和間距。但僅止這些很小的地方,還是要保持它原本的狀態。

書法真正的價值,就在於只有一件。我寫不出10年前的作品,現在看來,也可能心境與感受已經不同。我也一直在練習接受自己的歷程,它就是那個當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進行現場書寫展演時使用的大筆多以馬毛訂製,挑戰在於無法收尖,需靠身體轉筆。(攝影:Gao Ding)

 陳冠穎  做字前,其實我會先用鉛筆在紙上畫草圖,之後再拍照或掃描進入Glyphs 3軟體拉貝茲曲線。在變成參數建構的理性線條前,先經過手寫,還是會比較有親切感。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為時任中信兄弟總教練的林威助之監督紀念商品設計的字體草圖,「突破」設計中藏有「Lin」,「一心不亂」設計中藏有背號「24」,將林威助的理念融入文字中。(圖片提供:陳冠穎)

當時我參與設計台電的新Logo字體時,接獲的主要任務,是要在數位黑體中加入些舊Logo的書法味道。原本覺得不可能,除非直接用數位的書法字型。嘗試後發現,除了筆畫造型可以很直觀地創造書法感,也可以從骨架上做一些融合,強調出形狀的有機。所以參考了原Logo的比例,把「台」的口改成倒梯形,「灣」中「弓」的部分調窄,「司」的橫畫做短等等,這都是一般數位字型不會有的結構。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字體設計的理念套入書法不一定就適合、漂亮,但我很喜歡看字體設計如何透過很微小的差異,創造不一樣的感覺。書法是透過字型筆畫、瞬間的墨韻等細節,在不同尺幅中追求其整體性。字體設計師很常需要考慮文字的閱讀性,考量與限制似乎更多,只能用一點點微調去影響情感。

Q:書法有脈絡和規範,字體設計不能偏離識讀,兩者都有標準和框架要遵循,你們怎麼從中找到創作空間?

 王意淳  我學書法的前10~15年,其實都比較像在模仿,模仿寫出漂亮的字,而不太是我去創造一個漂亮的字。開始創作之後,我會去發展對於一個字的連結,要對它有感覺,我才會寫出風格,而不只是臨摹。所以我會在一個時期覺得某個字特別漂亮,很想寫跟它有關的任何詞彙,依據不同的意涵用線條賦予它不同的美感。也會對某些字有特別的感情,像有件作品〈暖暖〉是取自我媽媽的名字。不過,對書法家來說,憑藉字義做詮釋其實有難度。如果對字沒有足夠的想法或基本功不足,就很容易使用慣性書寫,每次寫同個字都會滿雷同。我現在追求的就是排除慣性,賦予每個字在不同畫面中有不同感覺。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易辨性、易讀性有很多科學的檢測方式,也已經有很多前輩去完成。我們要做的其實是更多不一樣的東西,除了研究市面上還沒有的字型或使用方式,我也很喜歡去看老字體。不像現在一套字型就是7、8,000字以上,百年前沒有字型軟體也沒有電腦打字,手寫師傅只要專心把幾個字做好看,符合當下的情境,可能是一瓶香水、一張海報,但這些風格百年後已經看不到。怎麼取其特色和優點被現在的場景使用,就是我在思考的。「日花」這套字也在傳遞這個訊息。

現在,很多人只要看到一個字長得和教育部的標準不太一樣,就會說那是錯字。但是,從當年師傅們使用的圓頭筆、毛筆,到前陣子新宿Nike邀請佐藤修悅用膠帶拼貼的修悅體Logo,不同工具都會影響字的長相。我會故意在字型中放入一些異體字,但都並非自己創造,一定是有所本的,比如把「國」右上的點筆移到橫筆下方。有人看不習慣,覺得離譜,但我就是想製造一些這種小小的破壞性,讓現在的人知道這個寫法曾經出現在世界上,並且是好看的。其實文字的意義就是傳遞資訊,只要能看懂、看得舒服,我覺得就是一個成功的字。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書法字的寫法也跟國字有很多不同,如行書與草書有其獨特的字型結構 。我小時候會因此在考試中寫錯字(笑)。我也是像冠穎這樣,很想要去變一些東西的人,會覺得改變一點什麼就會很有趣!就如一般書法比賽而言,評審會去審視你有沒有寫錯筆畫, 是否有寫錯字也是評審的標準之一。但有別於比賽,其實錯字在書法創作中是一件很模稜兩可的事。雖然我們有書法字典,可是還是有點難定義對 錯標準。譬如書法中可以以「點」代「畫」,我有被批評過把直畫錯寫成短畫,但這是我布局上的選擇,寫短才能創造空間感,不要和其他筆畫打架。 所以我在寫時還是會不斷查字典,在一定標準中變換筆畫,盡量用粗細去表現,不要改變寫法太多。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慢行》展覽(2023)中,作品〈心〉書寫於鏡面懸掛在竹林之間,王意淳分享,「心」字因筆畫少而考驗布局,加上字義多元,對自己而言是在學書法的不同階段都十分具有挑戰性的一個字。(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Q:回到生活,你們會特別注意哪些字?又建議大家怎麼開始欣賞?

 王意淳  我對於特別奇怪的字型、路邊塗鴉或小朋友寫的東西非常有興趣。因為我們很難回到那個很拙趣、純樸的感覺。可能大家覺得亂寫、很醜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種養分。「醜」經過轉化也可能變成有藝術性,這之間其實是沒有什麼差異的。

 陳冠穎  我走在路上會看一些小細節:去日本會看他們的圓體是怎麼寫的,一個版面字數多的時候怎麼配置,前陣子在觀察台北水溝蓋上面的字⋯⋯,記錄下來,作為以後設計的素材庫。看一個字時,可以去體會它給你的感受是什麼?是要大聲還是小小聲地講,很用力還是很傷心地講?是嘈雜的還是舒服的?當然它不一定有情感,可是你可以去想像,想像之後這些字對你就有意義了,你就會去看到更多細節。也可以試想,針對不同主題和媒介,如果是你會怎麼選字?思考選字背後的理由。

王意淳  我也建議可以先從畫面給你的感受開始,再來觀看線條,也許最後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很多人會一直很在意看不看得懂這位書法家寫的內容,只要有一個字看不懂,就會很急著去看釋文,我覺得這是比較淺白的欣賞方式。如果可以先去感受,最後才去看懂字的話,這樣的順序是很美好和理想的。

採訪整理|李尤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原間影像、謝承錕
圖片提供|王意淳、陳冠穎、魚條 FISH ST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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