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斷裂後留下的鮮活故事!專訪動畫藝術家張徐展、獨立樂團裝咖人

傳統斷裂後留下的鮮活故事!專訪動畫藝術家張徐展、獨立樂團裝咖人

不久前剛結束嘉義民雄大士爺祭、民雄保生大帝廟前文學辦桌的演出,全台語創作獨立樂團裝咖人不以意識形態先行,書寫受難孤魂、陰神鬼怪,讓樂迷不由自主走進羅漢、菩薩、侯爺的命運;去年奪下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獎的張徐展,從《自卑的蝙蝠》、《Si So Mi》到《熱帶複眼》等裝置、錄像和動畫作品,無不以嶄新視角施展融合紙紮之美和鄉野故事,這次雙方聊起台灣民俗藝陣造型—蜈蚣陣、布馬陣、鬥牛陣、水族陣等就停不下來,竟看不出彼此有任何焦慮或不安。若傳統文化某天澈底消逝呢?喧鬧暫停了幾秒後,他們說:「要是沒有人需要,那就好好道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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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徐展以動畫作為藝術創作的實踐,並探索動畫作為擴展觀影經驗的各種可能。(圖片提供:張徐展)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回憶兒時,曾經無意在家裡看到一尊玉女人偶,他形容祂皮膚很白、有點透光,可見不是由紙製成,走近看,臉上還有栩栩如生的毛細孔,兩頰抹上腮紅,後來他被長輩帶去收驚,收驚阿婆說這就是「煞到」,「但我其實一點都不相信廟裡的說法,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總覺得有各種可能,說不定是思覺失調症或心理投射,所以就開始爬梳資料,想了解更多台灣民間傳說。」自古以來,生者對逝者總有各種想像,回望歷史能釋疑嗎?他一頭栽進《聊齋志異》、《秋燈夜雨》、《殺鬼》這些著作和故事中,接著和裝咖人的其他團員們相識於花蓮東華大學,以童年經驗、家鄉信仰、鬼魂神祇為靈感,推出首張專輯《夜官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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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成軍的「新興台文樂團」裝咖人,2022年發行首張專輯《夜官巡場》,一舉入圍金曲最佳新人獎。(圖片提供: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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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為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圖片提供:裝咖人)

關於金童玉女,清末《安平縣雜記》曾記載:「糊紙店司阜:以竹篾為骨,紙根縛之,然後用各色花紙、白紙糊成紙厝、樓閣及亡者形象,一切奴婢、跟隨僕從及紙轎等樣,撤靈後在曠場燒化,備亡者冥間之用。」出身傳承四代的紙紮世家,張徐展有自己與眾不同的觀點,「一般人印象中,金童玉女是要接引往生者去到西方極樂世界的,所以看到它們就很有祭祀感,對我們家的小孩來說,比較像公仔吧,是每天吊在房間裡的其中一個娃娃、一件商品,陪伴我們長大。」由日常碎片拼組而成的另類風景,讓張徐展能用更當代性的語彙,傳遞他眼中的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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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常在作品中表現社會的荒誕現象,此為張徐展「靈靈參」《 自卑的蝙蝠 》作品。(圖片提供:張徐展)

借屍還魂 彼岸新生

文化的形成過程中,不只是符號的出現,背後反覆摻雜的過程更富有深意。在張徐展的作品裡,紙偶可以還原成我們日常生活見到的世間萬物。例如當他看到工作室旁的菜市場,不時會出沒被碾壓過的老鼠屍體,或是過往記憶中看到鼠隻們溺水的、瀕臨死亡情境的回眸與表情而創作的《Si So Mi》,其配樂用的是台灣早期喪葬旋律,但回溯音樂的真正源頭,實際上是1930年代的一首德國詩歌《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彷彿感慨死亡突如其來地降臨,是否就和偶然觸發的愛情電影劇情一樣,「這首歌傳進台灣後,當以前的喪葬業者不好意思說要去賺死人錢,就會用『我要去吹《Si So Mi》』來代稱自己要上工了,我對這種一個文化因不同地域而產生的多面性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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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聊到在地,「仙女攏衫行佇咧 點仔膠 / 正跤倒跤飛天頂 挽檨仔 / 內山山內煏出來 龍眼樹 / 摔佇塗跤嘛結甲 笑笑仔 / 啊唉 喔明仔牌啊共你困在這 / 彼條臭豬屎溪仔水聽見伊 咧吐大氣」,《夜官巡場》中的〈水流媽〉一曲,點出裝咖人以嘉義民雄火燒庄(現為豐收村)為創作背景,據說農民在水圳發現一個無名頭骨,因民間信仰普遍相信生死有命,身軀得入土為安,骨頭不能隨意暴露在外,農民便將其安置在岸邊的芒果樹旁,後來人們於溪邊為無名屍興建一間小廟「水流媽廟」祭祀,而在大家樂盛行的年代,水流媽廟因時常開出明牌替信徒招來財運而廣為人知,而「夜官」一角亦結合了嘉義民雄的大士爺信仰。

不止步於「是哪裡人就唱哪裡的歌」,以前學北管都是老人家的事,為什麼年輕人也來學?張嘉祥指出:「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台語再過50年說不定就壽終正寢了,我們想把握現在,讓這個語言有更多形式可以流傳。而傳統北管樂不是我們目前比較習慣的西方樂理邏輯,比較像傳統職人師徒制的口耳相傳,必須長期投入辛勤摸索、練習。」他聽到交工樂隊〈風神125〉中的嗩吶聲而深受感動,沒想到嗩吶能跳脫婚喪喜慶的氛圍,堆疊更多百感交集的豐富情緒,於是他從最基礎的北管曲牌開始學起,後來的「北管鬥搖滾」的展演,更找來傳統北管軒社「淡水南北軒」一同跨界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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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管樂器是裝咖人作品的特色之一,〈出庄〉中夜官要帶孤魂過橋時,以嗩吶為樂聲作為隊伍的行進訊號。(圖片提供:裝咖人)

穿梭於文本間 身分認同如渡河般不停轉換

探尋根源再演繹現代化的音樂,埋進土地中吐納,進而和創作概念進行揉合,裝咖人獨樹一幟的風格形塑,也經歷過音樂上是否要正式拜師學藝,和台語語言正統性的討論,「像台語正字的用法,是一套被制定的標準,但也有可能是限制,目前似乎是分成兩種立場,一派是比較執著於用法究竟正宗與否,另一派是更樂見這個文化有被討論的機會,也接受它被多元活用等。」張徐展對這個爭議,則幽默回應,「所以不講也被罵,講了也被罵,因為講得不夠好!」他以自己小時候發音「臭奶呆」為例,被同學笑的時候他內心想的是:「如果以後還要用台語作為溝通工具,那不如讓臭奶呆也成為我的語言脈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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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咖人由主唱張嘉祥、戴睿駿、吉他朱雨民、貝斯張劭威、爵士鼓李沅諺組成。(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徐展聽裝咖人的創作,認為他們奠基於十分堅實的專業基礎,解構不同曲風的音樂時,彼此又有共識找到適合的論述,他分享自己的創作歷程裡,沒有所謂傳統派和革新派的來回拉扯,卻說不上來是幸運抑或不幸,因為「沒有任何可參考觀摩的前例,尤其早期的幾個作品,做得很痛苦耶,常懷疑自己到底在幹嘛啊。」當產業內許多手藝精湛的老師傅因生意慘淡,悲觀地叫子女另尋出路,他藉由紙紮創造新的美學語言,從非正統的文本出發,在黑暗之中,他用常見於包覆神獸表皮、象徵神性的電光紙,紙偶外露「打胚」質地,再把蒐集而來的畸零舊報紙塞入肉身,有形無象,結果作品意外地更柔軟、更自由。「而且文化也是因為有市場需求才形成,如果突然一直宣傳,好像沒事叫人家來買也怪怪的?」張徐展在創作中也企圖扭轉大眾的刻板印象,紙紮工藝不僅能用於喪葬儀式,廟宇慶典也會使用,「它可以莊嚴肅穆、也可以狂歡熱鬧。」甚至得獎後,人稱「阿男師」的傳統畫師莊武男,開心地在業界群組中頻繁分享他的喜悅,「傳到其他師傅以為我是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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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batch_《熱帶複眼》 單頻道錄像動畫、4K、彩色、有聲,2020 - 2022 ,16分鐘  《Compound Eyes of Tropical 》Single channel video, color, sound, Year 2020 - 2022 ,16 mins_ credit by ZHANGXUzhan_6
《熱帶複眼 Compound Eyes of Tropical》。(圖片提供:張徐展)

既然是汲取傳統後翻新,很多時候需要增進新與舊兩端對彼此的了解,在過程中也有令人哭笑不得的互動,比如當涉及糊紙店的傳統業務,張徐展的父親堅持大士爺神像一定要赤腳,不能擅自幫祂穿鞋,或大士爺應該吐出火焰,而非吐舌頭等等,「有一次我在做老鼠,我爸看到就說『欸,雖然你是藝術家,但我還是要教你一下,你老鼠不能做3隻手指頭,老鼠是5隻手指頭!』我也老實回他:『沒關係啦,我鏡頭不會帶到啊。』」寫實和寫意之間,父親認為該有的形貌要顧好,不然很不專業、很丟臉;張徐展探求的則是獨到詮釋,用紙紮演員們成就一個迷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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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batch_Artists of the Year ZHANG XU zhan @PalaisPopulaire – Photo by Mathias Schormann Copyright ©Zhang Xu Zha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roject Fulfill Art Space
「樂手紙偶—鼠鹿」動物故事系列。(圖片提供:張徐展)

變與不變 都是為了找到迥異時空中的相通性

以專輯的同名小說《夜官巡場》,獲得「2023臺灣文學獎」金典獎與蓓蕾獎,有別於詞、曲分開進行的創作方式,裝咖人的《夜官巡場》是張嘉祥和他的同名創作小說《夜官巡場》輪替進行,彼此交互作用,也許是完成部分故事再轉化成歌曲,或完成歌曲再發展成文學,皆在樂壇中相當罕見。除了傳統北管,主唱戴戴也開始學習月琴演奏,對裝咖人而言,製作專輯需要比較嚴謹把控品質,現場則更像是動態的演進過程,每一場演出都會發生調整,包括即興的、技術層面的,讓聽眾有更多樂趣和層次可以挖掘,他這麼期待:「接下來會繼續推動整個三部曲的創作,也想在過程中找到更成熟、更有效率的寫作及作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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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官巡場》精裝小說專輯版。(圖片提供:裝咖人)

令人意外的是,張徐展自從踏上創作之路後,最不想處理的命題,竟是自己的故事。「總覺得會讓『被看見』這件事變得太容易,反而失去重要的磨練機會,所以想先嘗試用自己的觀察和方法去處理外部文本,這些都成立了以後,我才認為我真的準備好了。」《複眼叢林—張徐展個展》明年將至馬來西亞巡迴,近期也有美術館機構正與他洽談下一檔個展的內容等,從手繪動畫、當代藝術到電影製作,自認已經「跨太多界」的張徐展,現在考慮更多的是讓作品在前面說話,創作能量得以自行發酵、擴散,這樣一來,藝術家就不需要過勞生產。與此同時,他也正在籌備家族故事的前期準備工作—祖父張根乞年少出師,在台北大龍峒創立茂興齋糊紙店,走過日治時代、國民政府遷台,後來孫輩遷至新莊開立新興糊紙店傳承手藝⋯⋯,這120年的文化脈絡,交織了親人、往生者,和技藝之間的情感羈絆,笑著說「當初沒想到會走這麼遠」的張徐展,即將回過頭直面自己,從隱晦窺探轉為正式邀請,要觀眾走入他的成長軌跡。

batch_《涼傘紙偶群-動物故事系列-鼠鹿》媒材|鐵絲、報紙、漿糊、電光紙、皺紋紙、金屬吊飾~定,攝影:朱祈宏《Parasol Figure-Animal Story Series》 Medium _ Mixed media Year _ 2022 Size _ Dimension variable_6
《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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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profile/張徐展 

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擅長結合當代生活經驗,以動畫與錄像裝置作為藝術創作的實踐,曾榮獲第33屆「薩格勒布國際動畫影展」評審特別提及獎、2021年德意志銀行年度藝術家獎 、2022年於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年度藝術家個展《複眼叢林—張徐展個展》,錄像動畫《熱帶複眼》則獲第59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2023年獲第12屆總統文化獎。

 profile裝咖人 

成立於2017年,由主唱張嘉祥、戴睿駿、吉他朱雨民、貝斯張劭威、爵士鼓李沅諺組成的全台語創作獨立樂團,以文學與音樂跨域創作為特色,融合搖滾及傳統北管樂等元素,關注鄉野傳說、民俗信仰、二二八歷史題材,在人、神、魂中,編寫詭譎魔幻的獨特風格,2021年以首張專輯《夜官巡場》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

文|張瑋涵

圖片提供|張徐展、裝咖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23台灣創意力100《Human Ident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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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插畫家陳姝里:玩泥弄土,捏出一顆自由的心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對我而言,創作不會總是有很強烈的意圖。」一開口,陳姝里如此輕描淡寫,卻正好道出她在藝術創作之路上「自然而然」轉向陶藝的關鍵。過去十餘年,她穿梭在插畫與平面設計之間,也因此在插畫界中闖出一番成績。只是,日復一日,面對形形色色的客戶需求,她漸漸無法沉浸在「純創作」的心流之中。「會去捏陶,就像是一種自然轉換的過程,因為當時的我,很需要自己的空間,不僅是實體的空間,心理也是……」

創作的起點

日光穿過半掀的調光簾透進屋內,落在工作桌上散落的色紙碎片。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偶然被陳姝里收了起來,並衍生出她的創作系列:《拾獲物》(found object)。

「這些色紙碎片是剪紙過程中剩餘的材料,本來應該要被丟進垃圾桶的,但我覺得這些造型不一的圖形,其實更吸引我。於是我就把喜歡的碎片變成新的創作素材,拼貼出《組合》這系列作品。」

陳姝里剪紙剩餘的色紙碎片,衍生出她後續一連串的《拾獲物》創作系列。(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姝里剪紙剩餘的色紙碎片,衍生出她後續一連串的《拾獲物》創作系列。(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偶然出現的碎紙片,意外帶給陳姝里更純粹、單純的創造樂趣。平時面對繁雜的平面設計與插畫工作,容易使她陷入過度的計畫與目的性。然而在這些碎紙片面前,心思卻能回到最初的空白。「這些剪紙碎片構成的創作,我叫它們『小雕塑』。某一天,我突然有個想法,如果把這些平面的紙片,變成立體的作品,可以怎麼呈現?」

可以說是記憶使然,陳姝里立刻想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創作手法:陶作。原來,陳姝里的舅舅是陶藝家,小時候陳姝里在過年時會去舅舅的工作室玩陶。大學也修過一學年的陶藝課,所以捏陶對陳姝里來說並不陌生。

剩餘的色紙碎塊,被陳姝里視為寶貝,她著迷這些色紙的造型,甚至大量蒐集再將其拼貼成為一件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剩餘的色紙碎塊,被陳姝里視為寶貝,她著迷這些色紙的造型,甚至大量蒐集再將其拼貼成為一件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捏陶,也是在捏塑自己的心

捏陶看似閒適,但她苦笑說自己其實沒什麼時間可以閒下來,大部分時間被工作填得密不透風。後來有了小孩,時間又被分割得零零碎碎。「以前我可以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但自從女兒出生,人生又多了一種角色和責任。生活一直處在停不下來,不斷忙碌、擔心的狀態。」

漸漸地,她感覺快被外界的人事物塞滿,內心沒有了自己的位置⋯⋯「我喜歡創作,但成為媽媽之後,時間變得很破碎,加上疫情嚴重的那年,我24小時育兒,一天也許只有30分鐘的空檔。但我還是想創作,我需要創作。我內心知道,若再不撥一點時間給自己,我會失控。」

在這個掙扎的時刻,陳姝里接觸到陶藝,摸到陶土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觸覺帶我回到小時候,在家門口玩泥巴,把泥土捏成球。手中握著泥球,我好滿足。而捏陶的時候,我又感受到那種純粹的快樂。」

開始創作陶藝後,陳姝里就想要將《拾獲物》中的平面造型化為立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開始創作陶藝後,陳姝里就想要將《拾獲物》中的平面造型化為立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放下執念,享受不可控

對陳姝里而言,不論是紙片創作、插畫,或是後來的雕塑、捏陶,本質都相通。她喜歡組合與拼貼,就像剪紙的碎片可以重新拼出新的造型;陶土也是如此,需要一塊一塊地塑造、連結,再進窯燒製。

然而,創作不總是順利。偶爾作品會在燒製過程中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或是不如預期。但她並不懊惱,反而樂於接受這種「不可控的成果」。「把錯誤留給媒材」是她打破完美、走向自由的一步。

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樣作品。陳姝里試著把那個作品立起來,但隨即就倒下去:「這是一個立不起來的作品,我取名為《水平》。它也是我把剪紙碎片立體化的成果,本來想把陶土實心的部分挖除,讓作品平衡站起,沒想到作品還是無法站立。由垂直站立的狀態變成只能水平擺放。似乎是要我放下執念,接受它最後的狀態。」

陳姝里在原有的工作室裡,再整理出一個專屬創作陶藝的空間。(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姝里在原有的工作室裡,再整理出一個專屬創作陶藝的空間。(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她笑笑地繼續說:「所以這是一個失敗的作品嗎?我不這麼認為。或許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失敗品。但我卻因此看到,它有其他呈現方式。不只《水平》,我也有其他作品燒完後乍看不喜歡,但時間一久卻慢慢能夠欣賞它美的地方。」

陳姝里在大眾認知的「失敗」與「錯誤」中找到了另一種未曾想像的美。特別是當陶藝作品最後出窯時,會帶來無預期的驚喜或驚訝。她脈脈望著層架上的陶盤說道:「我好像也能更坦然面對生活中的不可控了呢!」

陳姝里熱愛作陶時的快樂,特別是捏塑作品造型時,她會想像自己走進作品,進入一個很純粹的空間。(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姝里熱愛作陶時的快樂,特別是捏塑作品造型時,她會想像自己走進作品,進入一個很純粹的空間。(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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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收集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私藏歌單、書單10+

一次收集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私藏靈感歌單、書單10+

Olafur Eliasson熱愛音樂。他認為音樂如同鏡子一樣映照出他的心情,承接並映照出他日常中忽視、未被滿足的情緒與需求。他也持續進修、閱讀,避免自己陷入知識的盲區——他永遠好奇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物。在這裡,Olafur親身分享他私藏的歌單與書單。

➤ 延伸閱讀:深度專訪藝術家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世界沒有理所當然,唯有展開你的好奇心

Olafur歌單4+1:承接你的心緒

 

❶ 《In Waves》

Jamie xx|2024

睽違9年,相較前張個人專輯的繽紛,這英國電音鬼才交出的作品更顯憂鬱複雜,卻眼望舞池的純真快樂。

 

❷ 《Lahai》

Sampha|2023

生於西非獅子山裔移民家庭,英國非裔音樂人Sampha第2張專輯冠以祖父之名,揉合電子與靈魂樂,探索自己成為父親後的內省與溫暖。

 

❸ 《Enjoy the Silence》

Naima Joris|2025

這位疫情期間因社群翻唱而備受注目的比利時爵士歌手,回歸初心重新詮釋曾療癒她的歌曲。

 

❹《Go》

Jónsi|2010

這是Sigur Rós主唱Jónsi的首張個人專輯與個人的華麗冒險,夢幻假音飄盪, 在後搖與更流行的樂種間嬉玩。

 

同場加映:《I Hear You》

Peggie Gou|2024

因藝術收藏而相識,Olafur為活躍柏林的韓國DJ Peggy Gou首張完整專輯《I Hear You》設計專輯封面,她穿戴的作品便是Psychoacoustic empathy amp〉(2023);Olafur也執導單曲〈1+1=11〉MV,並將場景設定在他的柏林工作室,親自獻上一舞

 

Olafur書單×6:餵養你的靈感

 

❶ 《Is a River Alive?》

Robert Macfarlane|2025

土地是否能擁有人格權?Olafur觀察到台灣也正處理這議題,賦予河流或山脈人格權,自然界便也有了自我保護的法理基礎。

《Is a River Alive?》,Robert Macfarlane,W. W. Norton & Company,2025。(圖片來源:W. W. Norton & Company)
《Is a River Alive?》,Robert Macfarlane,W. W. Norton & Company,2025。(圖片來源:W. W. Norton & Company)

 

❷ 《Conflict Is Not Abuse》

Sarah Schulman|2016

資深酷兒運動者直面當代痛點:我們太快將不適貼上受害標籤?這部挑釁之作解構二元對立思維,呼籲重新思考責任與修復。

《Conflict Is Not Abuse》,Sarah Schulman,Arsenal Pulp Press,2016。(圖片來源:Arsenal Pulp Press)
《Conflict Is Not Abuse》,Sarah Schulman,Arsenal Pulp Press,2016。(圖片來源:Arsenal Pulp Press)

 

❸《山之生》

Nan Shepherd|1977(中譯版-新經典文化|2019)

手稿沉睡30年後,這位蘇格蘭女作家畢生的登山札記才問世。她以詩人之眼凝視高地荒原,成為自然書寫的經典。

《山之生》中譯版,Nan Shepherd,新經典文化,2019。(圖片來源:新經典文化)
《山之生》中譯版,Nan Shepherd,新經典文化,2019。(圖片來源:新經典文化)

 

❹ 《The Discovery of Slowness》

Sten Nadolny|1983

海軍傳奇在冰天雪地中尋找西北航道,天生行事緩慢卻屢建奇功,挑戰效率至上的現代迷思。

《The Discovery of Slowness》,Sten Nadolny,Penguin Publishing Group,1997。(圖片來源:Penguin Publishing Group)
《The Discovery of Slowness》,Sten Nadolny,Penguin Publishing Group,1997。(圖片來源:Penguin Publishing Group)

 

❺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Bessel van der Kolk|2014(中譯版-大家出版|2017 )

這本書顛覆創傷研究的既有認知, 認為痛苦不只存在腦海,更銘刻在 身體之上,重新思考療癒的定義。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中譯版,Bessel van der Kolk,大家出版,2017。(圖片來源:大家出版 )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中譯版,Bessel van der Kolk,大家出版,2017。(圖片來源:大家出版 )

 

❻ 《The End of Nature》

Bill McKibben|1989

在氣候變遷尚未被關注之時,McKibben便已提出獨立於人類之外的「自然」已不存在,我們需要重新審視與環境的關係。

《The End of Nature》,Bill McKibben,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2006。(圖片來源: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
《The End of Nature》,Bill McKibben,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2006。(圖片來源: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

 

 

Olafur Eliasson,柏林。(攝影:Vidar Logi, 2024|Courtesy of CIRCA © 2024 Olafur Eliasson)
Olafur Eliasson,柏林。(攝影:Vidar Logi, 2024|Courtesy of CIRCA © 2024 Olafur Eliasson)

奧拉弗.埃利亞松 Olafur Eliasson

冰島-丹麥藝術家,1967生於丹麥哥本哈根,工作室位於柏林。作品探索藝術與世界的廣泛連結。自1997年起,他的個展陸續於世界各大美術館展出,創作形式涵蓋裝置、繪畫、雕塑與攝影,以其挑戰感知並強調環境共創的展覽與公共裝置,在國際藝壇享有盛譽。2003年,他在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的渦輪大廳創作《The weather project》,以迷霧籠罩的巨大發光「太陽」創造沉浸式體驗。2008年,他在曼哈頓與布魯克林沿岸建造了四座大型人工瀑布,呈現於《The New York City Waterfalls》計畫中。埃利亞松亦透過藝術探索氣候變遷的議題,例如2014年,他將格陵蘭冰川的碎冰帶至哥本哈根市中心,隨後2015年在巴黎、2018年於倫敦再次展出此《Ice Watch》計畫,讓路過的民眾得以親手觸摸來自格陵蘭的冰川碎片,見證冰川融化消逝的脆弱過程。2012年,創立社會企業「小太陽」(Little Sun),並持續參與其發展至2024年。2014年,他與Sebastian Behmann共同成立Studio Other Spaces,這是一間專注於藝術與建築的創作機構。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7月號《Olafur Eliasson藝術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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