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斷裂後留下的鮮活故事!專訪動畫藝術家張徐展、獨立樂團裝咖人

傳統斷裂後留下的鮮活故事!專訪動畫藝術家張徐展、獨立樂團裝咖人

不久前剛結束嘉義民雄大士爺祭、民雄保生大帝廟前文學辦桌的演出,全台語創作獨立樂團裝咖人不以意識形態先行,書寫受難孤魂、陰神鬼怪,讓樂迷不由自主走進羅漢、菩薩、侯爺的命運;去年奪下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獎的張徐展,從《自卑的蝙蝠》、《Si So Mi》到《熱帶複眼》等裝置、錄像和動畫作品,無不以嶄新視角施展融合紙紮之美和鄉野故事,這次雙方聊起台灣民俗藝陣造型—蜈蚣陣、布馬陣、鬥牛陣、水族陣等就停不下來,竟看不出彼此有任何焦慮或不安。若傳統文化某天澈底消逝呢?喧鬧暫停了幾秒後,他們說:「要是沒有人需要,那就好好道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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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徐展以動畫作為藝術創作的實踐,並探索動畫作為擴展觀影經驗的各種可能。(圖片提供:張徐展)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回憶兒時,曾經無意在家裡看到一尊玉女人偶,他形容祂皮膚很白、有點透光,可見不是由紙製成,走近看,臉上還有栩栩如生的毛細孔,兩頰抹上腮紅,後來他被長輩帶去收驚,收驚阿婆說這就是「煞到」,「但我其實一點都不相信廟裡的說法,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總覺得有各種可能,說不定是思覺失調症或心理投射,所以就開始爬梳資料,想了解更多台灣民間傳說。」自古以來,生者對逝者總有各種想像,回望歷史能釋疑嗎?他一頭栽進《聊齋志異》、《秋燈夜雨》、《殺鬼》這些著作和故事中,接著和裝咖人的其他團員們相識於花蓮東華大學,以童年經驗、家鄉信仰、鬼魂神祇為靈感,推出首張專輯《夜官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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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成軍的「新興台文樂團」裝咖人,2022年發行首張專輯《夜官巡場》,一舉入圍金曲最佳新人獎。(圖片提供: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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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為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圖片提供:裝咖人)

關於金童玉女,清末《安平縣雜記》曾記載:「糊紙店司阜:以竹篾為骨,紙根縛之,然後用各色花紙、白紙糊成紙厝、樓閣及亡者形象,一切奴婢、跟隨僕從及紙轎等樣,撤靈後在曠場燒化,備亡者冥間之用。」出身傳承四代的紙紮世家,張徐展有自己與眾不同的觀點,「一般人印象中,金童玉女是要接引往生者去到西方極樂世界的,所以看到它們就很有祭祀感,對我們家的小孩來說,比較像公仔吧,是每天吊在房間裡的其中一個娃娃、一件商品,陪伴我們長大。」由日常碎片拼組而成的另類風景,讓張徐展能用更當代性的語彙,傳遞他眼中的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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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常在作品中表現社會的荒誕現象,此為張徐展「靈靈參」《 自卑的蝙蝠 》作品。(圖片提供:張徐展)

借屍還魂 彼岸新生

文化的形成過程中,不只是符號的出現,背後反覆摻雜的過程更富有深意。在張徐展的作品裡,紙偶可以還原成我們日常生活見到的世間萬物。例如當他看到工作室旁的菜市場,不時會出沒被碾壓過的老鼠屍體,或是過往記憶中看到鼠隻們溺水的、瀕臨死亡情境的回眸與表情而創作的《Si So Mi》,其配樂用的是台灣早期喪葬旋律,但回溯音樂的真正源頭,實際上是1930年代的一首德國詩歌《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彷彿感慨死亡突如其來地降臨,是否就和偶然觸發的愛情電影劇情一樣,「這首歌傳進台灣後,當以前的喪葬業者不好意思說要去賺死人錢,就會用『我要去吹《Si So Mi》』來代稱自己要上工了,我對這種一個文化因不同地域而產生的多面性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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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聊到在地,「仙女攏衫行佇咧 點仔膠 / 正跤倒跤飛天頂 挽檨仔 / 內山山內煏出來 龍眼樹 / 摔佇塗跤嘛結甲 笑笑仔 / 啊唉 喔明仔牌啊共你困在這 / 彼條臭豬屎溪仔水聽見伊 咧吐大氣」,《夜官巡場》中的〈水流媽〉一曲,點出裝咖人以嘉義民雄火燒庄(現為豐收村)為創作背景,據說農民在水圳發現一個無名頭骨,因民間信仰普遍相信生死有命,身軀得入土為安,骨頭不能隨意暴露在外,農民便將其安置在岸邊的芒果樹旁,後來人們於溪邊為無名屍興建一間小廟「水流媽廟」祭祀,而在大家樂盛行的年代,水流媽廟因時常開出明牌替信徒招來財運而廣為人知,而「夜官」一角亦結合了嘉義民雄的大士爺信仰。

不止步於「是哪裡人就唱哪裡的歌」,以前學北管都是老人家的事,為什麼年輕人也來學?張嘉祥指出:「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台語再過50年說不定就壽終正寢了,我們想把握現在,讓這個語言有更多形式可以流傳。而傳統北管樂不是我們目前比較習慣的西方樂理邏輯,比較像傳統職人師徒制的口耳相傳,必須長期投入辛勤摸索、練習。」他聽到交工樂隊〈風神125〉中的嗩吶聲而深受感動,沒想到嗩吶能跳脫婚喪喜慶的氛圍,堆疊更多百感交集的豐富情緒,於是他從最基礎的北管曲牌開始學起,後來的「北管鬥搖滾」的展演,更找來傳統北管軒社「淡水南北軒」一同跨界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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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管樂器是裝咖人作品的特色之一,〈出庄〉中夜官要帶孤魂過橋時,以嗩吶為樂聲作為隊伍的行進訊號。(圖片提供:裝咖人)

穿梭於文本間 身分認同如渡河般不停轉換

探尋根源再演繹現代化的音樂,埋進土地中吐納,進而和創作概念進行揉合,裝咖人獨樹一幟的風格形塑,也經歷過音樂上是否要正式拜師學藝,和台語語言正統性的討論,「像台語正字的用法,是一套被制定的標準,但也有可能是限制,目前似乎是分成兩種立場,一派是比較執著於用法究竟正宗與否,另一派是更樂見這個文化有被討論的機會,也接受它被多元活用等。」張徐展對這個爭議,則幽默回應,「所以不講也被罵,講了也被罵,因為講得不夠好!」他以自己小時候發音「臭奶呆」為例,被同學笑的時候他內心想的是:「如果以後還要用台語作為溝通工具,那不如讓臭奶呆也成為我的語言脈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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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咖人由主唱張嘉祥、戴睿駿、吉他朱雨民、貝斯張劭威、爵士鼓李沅諺組成。(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徐展聽裝咖人的創作,認為他們奠基於十分堅實的專業基礎,解構不同曲風的音樂時,彼此又有共識找到適合的論述,他分享自己的創作歷程裡,沒有所謂傳統派和革新派的來回拉扯,卻說不上來是幸運抑或不幸,因為「沒有任何可參考觀摩的前例,尤其早期的幾個作品,做得很痛苦耶,常懷疑自己到底在幹嘛啊。」當產業內許多手藝精湛的老師傅因生意慘淡,悲觀地叫子女另尋出路,他藉由紙紮創造新的美學語言,從非正統的文本出發,在黑暗之中,他用常見於包覆神獸表皮、象徵神性的電光紙,紙偶外露「打胚」質地,再把蒐集而來的畸零舊報紙塞入肉身,有形無象,結果作品意外地更柔軟、更自由。「而且文化也是因為有市場需求才形成,如果突然一直宣傳,好像沒事叫人家來買也怪怪的?」張徐展在創作中也企圖扭轉大眾的刻板印象,紙紮工藝不僅能用於喪葬儀式,廟宇慶典也會使用,「它可以莊嚴肅穆、也可以狂歡熱鬧。」甚至得獎後,人稱「阿男師」的傳統畫師莊武男,開心地在業界群組中頻繁分享他的喜悅,「傳到其他師傅以為我是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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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batch_《熱帶複眼》 單頻道錄像動畫、4K、彩色、有聲,2020 - 2022 ,16分鐘  《Compound Eyes of Tropical 》Single channel video, color, sound, Year 2020 - 2022 ,16 mins_ credit by ZHANGXUzhan_6
《熱帶複眼 Compound Eyes of Tropical》。(圖片提供:張徐展)

既然是汲取傳統後翻新,很多時候需要增進新與舊兩端對彼此的了解,在過程中也有令人哭笑不得的互動,比如當涉及糊紙店的傳統業務,張徐展的父親堅持大士爺神像一定要赤腳,不能擅自幫祂穿鞋,或大士爺應該吐出火焰,而非吐舌頭等等,「有一次我在做老鼠,我爸看到就說『欸,雖然你是藝術家,但我還是要教你一下,你老鼠不能做3隻手指頭,老鼠是5隻手指頭!』我也老實回他:『沒關係啦,我鏡頭不會帶到啊。』」寫實和寫意之間,父親認為該有的形貌要顧好,不然很不專業、很丟臉;張徐展探求的則是獨到詮釋,用紙紮演員們成就一個迷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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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batch_Artists of the Year ZHANG XU zhan @PalaisPopulaire – Photo by Mathias Schormann Copyright ©Zhang Xu Zha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roject Fulfill Art Space
「樂手紙偶—鼠鹿」動物故事系列。(圖片提供:張徐展)

變與不變 都是為了找到迥異時空中的相通性

以專輯的同名小說《夜官巡場》,獲得「2023臺灣文學獎」金典獎與蓓蕾獎,有別於詞、曲分開進行的創作方式,裝咖人的《夜官巡場》是張嘉祥和他的同名創作小說《夜官巡場》輪替進行,彼此交互作用,也許是完成部分故事再轉化成歌曲,或完成歌曲再發展成文學,皆在樂壇中相當罕見。除了傳統北管,主唱戴戴也開始學習月琴演奏,對裝咖人而言,製作專輯需要比較嚴謹把控品質,現場則更像是動態的演進過程,每一場演出都會發生調整,包括即興的、技術層面的,讓聽眾有更多樂趣和層次可以挖掘,他這麼期待:「接下來會繼續推動整個三部曲的創作,也想在過程中找到更成熟、更有效率的寫作及作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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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官巡場》精裝小說專輯版。(圖片提供:裝咖人)

令人意外的是,張徐展自從踏上創作之路後,最不想處理的命題,竟是自己的故事。「總覺得會讓『被看見』這件事變得太容易,反而失去重要的磨練機會,所以想先嘗試用自己的觀察和方法去處理外部文本,這些都成立了以後,我才認為我真的準備好了。」《複眼叢林—張徐展個展》明年將至馬來西亞巡迴,近期也有美術館機構正與他洽談下一檔個展的內容等,從手繪動畫、當代藝術到電影製作,自認已經「跨太多界」的張徐展,現在考慮更多的是讓作品在前面說話,創作能量得以自行發酵、擴散,這樣一來,藝術家就不需要過勞生產。與此同時,他也正在籌備家族故事的前期準備工作—祖父張根乞年少出師,在台北大龍峒創立茂興齋糊紙店,走過日治時代、國民政府遷台,後來孫輩遷至新莊開立新興糊紙店傳承手藝⋯⋯,這120年的文化脈絡,交織了親人、往生者,和技藝之間的情感羈絆,笑著說「當初沒想到會走這麼遠」的張徐展,即將回過頭直面自己,從隱晦窺探轉為正式邀請,要觀眾走入他的成長軌跡。

batch_《涼傘紙偶群-動物故事系列-鼠鹿》媒材|鐵絲、報紙、漿糊、電光紙、皺紋紙、金屬吊飾~定,攝影:朱祈宏《Parasol Figure-Animal Story Series》 Medium _ Mixed media Year _ 2022 Size _ Dimension variable_6
《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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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 So Mi 》 靈靈肆。(圖片提供:張徐展)

 profile/張徐展 

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擅長結合當代生活經驗,以動畫與錄像裝置作為藝術創作的實踐,曾榮獲第33屆「薩格勒布國際動畫影展」評審特別提及獎、2021年德意志銀行年度藝術家獎 、2022年於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年度藝術家個展《複眼叢林—張徐展個展》,錄像動畫《熱帶複眼》則獲第59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2023年獲第12屆總統文化獎。

 profile裝咖人 

成立於2017年,由主唱張嘉祥、戴睿駿、吉他朱雨民、貝斯張劭威、爵士鼓李沅諺組成的全台語創作獨立樂團,以文學與音樂跨域創作為特色,融合搖滾及傳統北管樂等元素,關注鄉野傳說、民俗信仰、二二八歷史題材,在人、神、魂中,編寫詭譎魔幻的獨特風格,2021年以首張專輯《夜官巡場》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

文|張瑋涵

圖片提供|張徐展、裝咖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23台灣創意力100《Human Ident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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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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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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