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藝術家大卷伸嗣《自轉和公轉》展覽專訪:無意識的創作,是每個生命體無法抗拒的型態!

日本藝術家大卷伸嗣《自轉和公轉》展覽專訪:無意識的創作,是每個生命體無法抗拒的型態!

繼2020年關渡美術館《存在の細語》,日本藝術家大卷伸嗣今年9月再度來台舉辦個展,於安卓藝術展出《自轉和公轉》。從個人內心的自轉省思,到與他人和社會的公轉連結,帶領觀眾從「運動態」的思維,重新思考自我與世界的關係。

如同展名《自轉和公轉》,大卷伸嗣每次來台灣也都以安卓藝術為中心,在周圍公轉探索。相隔4年再度訪台,許多過去造訪的餐廳因疫情熄燈,他感到有些寂寞,「場所、食物和記憶,都是連結在一起的。」他笑 了笑,「還有按摩。」沒想到前幾天走進一間按摩店,師傅卻是印尼人,按摩體驗和過往台灣師傅大不相同。他提起現今各國的諸多勞動由外籍人士承接,但該項工作的職人精神能否跟著傳承,這中間的關係值得深思。

〈迴響系列:水晶計畫〉以修正液為媒材,將原本「消除」的意義轉化為「創造」。(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迴響系列:水晶計畫〉以修正液為媒材,將原本「消除」的意義轉化為「創造」。(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從觀光日常,聊到記憶與工作精神的存在。而存在,確實是大卷伸嗣一再探討的命題。出生於岐阜,他的老家在都市開發中消失;家裡經營訂製西服店,但身為長子的他為投身藝術放棄繼承家業,所以店面不得不關閉,老家商店街很快就被夷為平地。「當別人問我:你是誰?我沒有繼承家業,我的地址也沒了,沒有任何一個穩定的東西,感覺像浮萍一樣飄浮著,所以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代表作《迴響》系列,即是他探討存在的最初作品,透過無限蔓延的花卉圖案,辯證存在的逝去與永恆。

每次個展也都以不同主題引領大眾思考存在為何,2020年關渡美術館《存在の細語》用消失的語言比喻,2023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真空的搖曳》將人體比擬為容器、成都A4美術館《靈韵之光》則透過光探索存在的不同樣態。這次在安卓藝術展出《自轉和公轉》,他試圖以「運動態」的角度,詮釋個體存在與外在世界的關係。

大卷伸嗣作品〈邊界的漲落#3〉。(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大卷伸嗣作品〈邊界的漲落#3〉。(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保持平衡」與「破壞平衡」的運動態

展名靈感源自一次大卷伸嗣和編舞家中村恩惠的聊天,對方提起雕塑家卡蜜兒.克勞岱(Camille Claudel)的作品〈華爾滋〉。「她告訴我,華爾滋是兩人的關係,身體需要靠著彼此,然後逐漸加速,當加速度越來越快,會越來越看不清楚周圍環境,漸漸只能看到自己的軸心。」這席話剛好切中大卷伸嗣近年一直在思考的「運動態」。

大學就讀雕塑系的他,發現雕塑界並非以「物體為靜止」的方式看待雕塑,而是在一個空間中,因為擁有與空間互動的元素而成立。因此,雕塑如何「保持平衡」與「破壞平衡」,都是非常重要的。頗為抽象的概念,他以人體為例,人要往前走得先向前傾倒、破壞平衡,若同時伸出一隻腳,就能再次保持平衡,這就是最基礎的運動態。他認為,小至個人,大至社會,都是以這樣的運動態運作。好比俄羅斯和烏克蘭的關係,就是某種均衡被破壞,因而往某個方向動了起來,整個世界都被牽動。

大卷伸嗣作品〈籽:結〉。(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大卷伸嗣作品〈籽:結〉。(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展覽共有21件裝置、雕塑、繪畫作品,動線從大卷伸嗣的內心自轉出發,一路擴展到與外在世界的公轉,最後收斂在宇宙創世的宏觀。有趣的是,《自轉和公轉》這個展名,他直到最後一刻才確認。「我總是會等到最後的極限點,在這之前不斷地尋找答案。名字要是不最後才取的話,有可能在創作過程中,就往別條路偏掉了。」他是相當在意取名的藝術家,連女兒的名字,也是在出生之後看著她的臉,才有辦法取名。至於想好名字的時間,一樣是在報戶口的最後一刻。

〈華爾滋〉共有15片大小不等的黃銅懸掛於展間。(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華爾滋〉共有15片大小不等的黃銅懸掛於展間。(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拓印潮汐詮釋自轉和公轉

和卡蜜兒〈華爾滋〉雕塑的同名裝置作品,為此次展覽最大型的裝置,共有15片大小不等的黃銅懸掛於展間。大卷伸嗣最先從草圖發想,畫上了數個會晃、會旋轉的圓盤狀物件。為了表述月亮與地球在自轉與公轉的關係,想到也許可以用「中間吊線、兩邊吊東西」的懸掛方式,但始終覺得關係性不對。一天,他向助手說:「我們去敲海邊的東西吧!」一行人於傍晚拿著鎚頭,在海岸的石頭上敲打黃銅,不僅引起遊客圍觀,連警車都來關切。他笑說,「我們就偷偷敲,花了1個小時,然後偷偷帶回家。看了看就覺得,這果然很有趣!」

〈華爾滋〉創作過程。(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華爾滋〉創作過程。(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他進一步解釋,潮汐和地球自轉與月球公轉的原理有關,潮汐形塑了海岸線,把黃銅放在被海浪磨出來的石頭上敲打,就像把潮汐的樣子拓印、轉移了過來。15個黃銅片呼應月亮每15天滿月一 次,每片的形狀和敲打的紋路都不盡相同。不平的表面,讓觀者透過反射看到的 世界,也是各種扭曲。裝置上方裝有馬達,黃銅會緩慢自轉,穿梭其中的觀眾繞著它公轉;但當觀眾凝視著某片黃銅時,被映照在黃銅內的觀眾倒影,又成了自轉的一環,周圍世界反而在公轉。

大卷伸嗣在海岸的石頭上敲打黃銅片,並由15片黃銅構成作品〈華爾滋〉,凹凸不平的表面反射出的世界也是各種扭曲。(攝影:蔡耀徵)
大卷伸嗣在海岸的石頭上敲打黃銅片,並由15片黃銅構成作品〈華爾滋〉,凹凸不平的表面反射出的世界也是各種扭曲。(攝影:蔡耀徵)

無意識創作是生命體無法抗拒的型態

大卷伸嗣的筆記本密密麻麻,臨時記錄在別處的草圖,也會剪貼過來放入;擅長以光影營造裝置效果的他,有好幾頁也記滿精細的打光時間表。不禁好奇,是否每一 件作品都是從草圖階段開始?他表示草稿是方法其一, 有時也會直接作畫。〈闇繪〉即是在黑暗的工作室裡,聽著雨聲等外界訊息,透過眼睛以外的其他感官,無意識地不斷作畫,直至顏料乾涸。不過若是真的等顏料自然乾燥可能要1個月,因此他加入硬化劑,冬天大約8小時就會凝固。畫布上的顏料由於有些沒有混合完全,會在一片黑中突然出現一抹紅或藍的有趣狀態。

〈闇繪〉為大卷伸嗣在黑暗的工作室,倚靠著外界雨聲等視覺以外的感官,所畫出來的油彩畫作品。(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闇繪〉為大卷伸嗣在黑暗的工作室,倚靠著外界雨聲等視覺以外的感官,所畫出來的油彩畫作品。(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畫〈闇繪〉時,大卷伸嗣的身體同時也在無意識「創作」。總是邊作畫邊嚼口香糖的他,一次就嚼10顆,且一嚼就是7小時以上,「嘴巴是一個分不出是外面還是裡面的空間,在這個曖昧的領域,我好像在把一團東西一直揉一直揉,最後揉出了一個形態。」展廳入口處的〈感官氣泡:漂浮的片段〉雕塑,即是取材自嚼完的口香糖形體。大約3、5年前,他開始有收藏嚼完的口香糖的習慣,把它們一個一個插在針上,放入盒子後冰在冷凍庫,「有次被太太發現,被罵了,全部都被丟掉了。」他笑說,「現在還有喔,改成放在學校的冰箱。」

大卷伸嗣經常在每日4小時開車通勤途中與創作時嚼口香糖,〈感官氣泡:漂浮的片段〉的紅色版本象徵從他嘴裡吐出口香糖時,就像從身體吐出一個似我非我物體的感覺;另有黑色版本,代表口腔內像是「黑洞」的虛無狀態。(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大卷伸嗣經常在每日4小時開車通勤途中與創作時嚼口香糖,〈感官氣泡:漂浮的片段〉的紅色版本象徵從他嘴裡吐出口香糖時,就像從身體吐出一個似我非我物體的感覺;另有黑色版本,代表口腔內像是「黑洞」的虛無狀態。(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展間最深處近11公尺寬的巨幅繪畫〈創世〉,創作方法又不同了,並非由大卷伸嗣本人作畫,而是把一群人當作繪畫道具的嘗試。在日本311地震後,他意識到世界是如此容易損壞,令他反思「要怎麼樣再把世界創造出來?」於是他先帶領學員們研究宇宙學家的創世理論,再用蠟筆練習,不斷用不同顏色覆蓋畫紙,儘管想消除上個顏色,終究會留下痕跡。最後他在岐阜市民文化中心立了約6塊板子,把球或線等平常不會用來作畫的物件沾上顏料,直接砸到板子上,甚至也讓人體沾滿顏料撞上去,透過這樣的運動,呈現宇宙的初始爆炸。「我想要把無意識的東西加到作品裡,因為有意識去做的作品感覺有點無聊,你會去尋求一個完成度,尋求所謂的終點。這樣無意識的創作,是每個人原本就擁有的能力,是作為生命體無法抗拒的形態。」

〈創世〉運用了許多平常不會用來作畫的工具,將各種媒材沾染顏料後砸在畫板上,透過運動態描繪宇宙的初始爆炸。(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創世〉運用了許多平常不會用來作畫的工具,將各種媒材沾染顏料後砸在畫板上,透過運動態描繪宇宙的初始爆炸。(攝影:Choc Cat、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藝術家有時候會故意犯錯

生命體的存在意義,如今在AI等科技發展下更添複雜,面對AI精進飛快的創作能力,什麼是藝術家的存在意義?又能怎麼看待AI的存在?大卷伸嗣認為可以把「人類」和「AI」分開來看,讓AI去做AI的進步、人類去做人類的進化,但是當人類不再思考、不再進化,而AI卻一直在前進,那就是人類有問題了。

「人身為人,有時卻比AI還失去了作為人的樣子;有的AI是以很純粹的心態去學習,甚至比人還更有人性。」他也提到,AI的思考經常是「如何不要產生錯誤」,「但藝術家有時候就是會刻意去犯錯,這就是藝術家有趣的地方。如果下令AI把方形塗黑,它就乖乖塗黑,那就不好玩了。一個有點歪掉的四方形,也比一個方方正正的有趣。與其說我們去教AI,不如讓它偶爾出個錯誤或意外,會比較有趣呢。」持續思考的人類,也會犯錯的AI,殊異的存在也正在自轉與公轉中,映照出難以算計的世界樣貌。

相隔4年再度來台灣舉辦個展的大卷伸嗣,邀請觀眾一同以「運動態」的思維,看待自身存在與外在世界的關係。(攝影:蔡耀徵)
相隔4年再度來台灣舉辦個展的大卷伸嗣,邀請觀眾一同以「運動態」的思維,看待自身存在與外在世界的關係。(攝影:蔡耀徵)

《自轉和公轉:大卷伸嗣》

展期|即日起~11.08
地點|安卓藝術(台北市內湖區文湖街20號1樓),更多展覽資訊請點此

大卷伸嗣

1971年出生於日本岐阜,1995年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曾於日本的箱根雕刻森林美術館、金澤21世紀當代美術館、國立新美術館、中國成都A4美術館與台灣關渡美術館等展出,並獲邀參與日本愛知三年展、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法國愛馬仕左岸店與路易威登2016年男裝秀合作項目等。作品已被日本岐阜縣美術館、韓國京畿道美術館、台灣國立臺灣美術館、UBS瑞士銀行、澳洲白兔美術館等知名機構收藏。

文|張以潔 口譯|蔡知芸
攝影|蔡耀徵、Choc Cat 圖片提供|安卓藝術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10月號《跟著咖啡去旅行》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