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漢聲雜誌》看台灣平面設計的過去與未來!專訪設計師何佳興、黃子欽、張軒豪

從《漢聲雜誌》看台灣平面設計的過去與未來!專訪設計師何佳興、黃子欽、張軒豪

漢聲文教基金會於 7 月舉辦《漢聲五十五:本來.未來》週年展,邀請觀眾回顧台灣出版歷程中的一段重要軌跡——1970 年代,《漢聲》透過深入田野的調查報導、現代攝影手法、風格鮮明的排版設計與印刷質感,記錄了許多珍貴的民俗記憶與工藝知識,也建構出獨樹一幟的視覺語言。55 年過去,3 位長期耕耘於字型與平面設計領域的設計師,從字型系統、視覺邏輯與文化脈絡的角度出發,回應這段設計史留下的啟發與未竟課題。

1970 年代初期,台灣正處於動盪與轉型交錯的節點。從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到釣魚台事件,一連串外交挫敗促使社會視線從西方轉向內部,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文化、歷史與身分定位。「歷經國際局勢的劇烈變動,冷戰結構下的『自由中國』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標籤,一方面啟發了民主化背景中的『文化中國』想像,另一方面也催化了黨外運動與本土意識的萌芽。社會對民主、自由與人權日益高漲的渴望,伴隨產業與經濟結構的轉型,共同帶動了文化藝術的蓬勃發展。」何佳興解釋,《漢聲》的誕生,便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展開。它承接「文化中國」的理想,試圖從民間風土與傳統工藝中,為動盪年代中的台灣開啟一種以文化為認同基礎的可能。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左)《漢聲》第87~88期《美哉漢字》深入探索漢字的起源、演變以及各種書法風格的特點,展示了漢字在不同時代和藝術形式中的多樣性;(右)第99∼100期《剪花娘子庫淑蘭》帶領讀者進入民間藝術大師庫淑蘭絢麗奔放的剪紙世界,逐層拆解其構圖邏輯與技法,並以剪紙邊框搭配生活影像,描繪她的傳奇人生。(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從攝影到排版:回望《漢聲》的美學轉譯

《漢聲》最早起源於 1971 年創刊的《ECHO》雜誌,創辦人吳美雲在留學美國期間,意識到國際社會對台灣的陌生與誤解,於是返台後攜手黃永松、姚孟嘉和奚淞等人出版英文雜誌,希望向西方世界重新介紹台灣與中華文化。黃子欽指出,吳美雲深諳當時美國新聞與雜誌的攝影語法和趨勢,因此最初《ECHO》以攝影與全英文為主軸,嘗試以西方視覺語彙重新剪裁、拼貼東方文化,形塑出一種「被觀看」的視角,「也可以說,是外國人怎麼看台灣,或是我們希望怎麼讓外國人認識台灣。」他們持續調整呈現方式與版面風格,直到 1975 年才正式發行中文版《漢聲》雜誌,並轉為主觀的東方視角,更深入地耕耘民俗文化、工藝與地方知識的記錄與轉譯。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漢聲》前身為全英文雜誌《ECHO》,聚焦攝影與文化報導,致力向西方傳遞台灣與中華傳統文化、民間工藝的風貌。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黃子欽進一步舉例說明,《漢聲》之所以具有鮮明風格,其一正來自黃永松對攝影與版面編排的高度敏感與創造力。「《ECHO》封面其實有一種很像『鏡頭』的設計,它用線條切割出 4 個格子,像是透過多個鏡頭同時捕捉畫面。」他形容《ECHO》的視覺設計彷彿從攝影鏡頭出發,畫面切割清晰、格線與構圖感強烈,在雜誌中相當罕見。這樣的邏輯,也一直延續到《漢聲》的中文排版風格上。從黑體到明體的字體轉換過程中,黃永松依然保留了他獨有的「鏡頭思維」,「他會用非常大的標題字,看起來就像特寫鏡頭一樣。」黃子欽補充道。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ECHO》封面設計如同透過鏡頭凝視,展現強烈的構圖意識與影像敘事, 也映照出「被他者觀看」的視角位置。(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張軒豪則觀察,《漢聲》的字體排印手法蘊含強烈的主題性,設計上往往承載著「文化宣傳」的使命。「在處理中華文化主題時,他們經常會使用古籍的排版方式;而在用字上,特別是比較大的標題字,則經常使用書體漢字,有時候還會稍微做拉寬處理。」這類作法既強化了文化連結,也創造出濃厚的手工感與歷史氣息。此外,他指出當時正值印刷技術由鉛字轉向照相排版的過渡時期,新技術的導入,讓設計得以跳脫傳統字模的尺寸限制,嘗試更自由的比例操作與視覺編排。「像有些版面會從超大字一路漸變到小字,形成『瀑布式排版』的視覺效果,這在當時也算是跟上西方的設計潮流。」透過照相與手工排版的並用,《漢聲》大膽拓展了中文字的視覺可能性,也讓文字在閱讀之外,成為可觀賞的畫面元素。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漢聲》經常借鑑古籍排版方式,在傳統韻味與當代視覺之間,形塑出富有文化感的設計語彙。(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圖片提供: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漢聲55週年展規劃6大主題展區,引領觀眾再次品味那份熟悉的視覺記憶與文化質感。(圖片提供: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從感性印象到理性建構:台灣字體的下一步?

「字體的演變,一直以來都會受到印刷與排版技術的限制或推動,並進一步影響到平面設計的風格與邏輯。」張軒豪說道。然而即便技術為設計帶來更多自由,對中文來說,卻也顯露出難以忽視的結構性困境。何佳興指出,在橫式排版系統中,英文字型體系歷經長時間的發展,已能透過多樣的字型風格對應不同語氣和語調,進而強化設計的語言表達,但中文在字形結構與直式排版的限制下,仍難以支持設計層面對文化語感的細膩詮釋。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漢聲》第101∼102期《漢聲100》封面透過照相與手工排版的並用,營造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視覺效果,展現中文字排版的不同可能性。(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他補充,當代設計普遍採用的「國際主義設計風格」(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 Style),事實上奠基於瑞士現代字型與「網格系統」的視覺邏輯,並於 1960 年代後隨著美國的全球擴張廣為流行。然而,中文設計雖也逐漸依附於此一系統,卻尚未能如西方,從自身傳統中提煉出對應的現代性。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左)《漢聲》早期以纖薄的傳統色紙印刷目錄與序言等頁面,展現雜誌獨特的裝幀美學與實驗精神。(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右)漢聲55週年展展區細膩呈現漢聲獨樹一格的視覺語言,以及對文化內涵的深刻理解、轉譯與美學追求。(圖片提供: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何佳興進一步說明,日本在字體的建立上相對完整,有其對應語感的方式;相對地,台灣的繁體字體和語調對應邏輯,其實尚未被好好地建構。「我們現在還是很常用日文漢字字型,因為它們看起來比較漂亮,但日文字體的設計邏輯是以假名為主、漢字為輔,並不適用於繁體中文。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或許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外國人看台灣時,會有所謂的『台灣感性』。」他笑著說,感性當然無妨,但也不應忽略理性系統的建立——從字型到排版設計,釐清什麼最能表達台灣人的思考方式、語感與節奏。唯有當這樣的系統逐步被建立出來之後,才有可能開始談論理性定義下的「台灣風格」,而不只是停留在「台灣感性」。

(圖片提供: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漢聲55週年展開箱編輯團隊嚴謹的田野調查與製作流程,展現當時文化出版從業人員對傳統技藝保存的重視以及對社會議題的關懷。(圖片提供:曉宇宙博物館事務所)

從一筆一畫開始,描繪台灣平面設計的未來

「如果要表達台灣的『感性』,其實不一定要靠圖像。透過字體設計去營造錯落、空隙,或突兀、喜悅感,也能帶來一絲療癒。這種由變異所衍生出的造型,其實更接近我對當代台灣的期待。」談及台灣平面設計的未來走向,黃子欽認為,在影像日漸氾濫、視覺逐漸麻痺的時代,設計的溝通重心或許正悄然轉移。「單純的影像消費已經不容易成為一個有效的訴求工具,尤其是現在影音的衝擊太強烈,反而讓影像不再是主要的溝通語言。」他指出,相較之下,字體作為一種中介語言,仍保有豐富的表達可能,甚至能作為設計中的主軸,而非只是輔助元素。

(圖片提供:黃子欽)
(圖片提供:黃子欽)

張軒豪則表示,當前的技術環境讓「好看」的設計變得相對容易,但更重要的是設計背後的內容深度與文化脈絡。「回到《漢聲》的精神,他們在做設計這件事時,不只是在做『好看』的東西,而是會很認真地考量整體脈絡,投入大量的田野調查與研究。」因此他也期待,未來能有更多設計師如同當年的《漢聲》一般,以研究為起點、設計為轉譯,願意花時間探究背後的原因與脈絡,再將其內化為視覺語言。

(圖片提供:張軒豪)
(圖片提供:張軒豪)

「未來的目標應該也是台灣的命題,就是我們能夠清楚地對世界表達『台灣是什麼』。不過,只要我們願意慢慢把字型的工程建立起來、一步一步累積,或許終有一天,我們將能夠自然地說出、甚至透過設計去表達什麼是台灣。」何佳興總結道。

(圖片提供:何佳興)
(圖片提供:何佳興)

張軒豪親解!關於《漢聲五十五:本來・未來》主視覺

這次主視覺的色彩靈感,來自《漢聲》過去經常使用的喜氣色調,以及帶有漸層感的配色。圖像設計上,我想保留《漢聲》氣勢十足的大字標特色,讓整體像一本承載55年歷史的書;在字體方面,也參考雜誌舊有的風格重新繪製,試著延續手寫與照排時期字型的神韻。畫面中的「55」其實就是這本「立體書」的一部分,根據版型還能展現書頁、書縫的不同角度,象徵時間的累積,也是一種文化空間的載體。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何佳興
大學主修書法篆刻和當代藝術,擅長將東方書寫的氣韻轉化為平面視覺,連結傳統與當代。2006年成立「Timonium Lake」設計工作室,持續透過跨領域合作,累積對文化生態的觀察與實踐。2019年加入「季風文化造型工作團隊」,藉由探索亞洲線條技術,發展東亞文化造型與字體。

黃子欽
畢業於台灣藝術大學美術工藝系,曾任書店平面與櫥窗設計師,現營運個人工作室。擅長以舊書報與老照片拼貼創作,透過影像重組產生新的敘事語境。長期收集台灣歷史文物,從記憶中提煉設計語言,轉化為當代的視覺表達,並系統化建立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字庫」。

張軒豪
獨立字體與平面設計師。曾任華康字體設計師,後赴荷蘭海牙皇家藝術學院修習字體設計,並於東京文字塾進修日文字體。現提供中英日字體設計與字體匹配顧問服務,並參與多語系字體規劃、歐文書法教學與平面設計展覽策劃。

文|葉欣昀 圖片提供|漢聲文教基金會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7月號《Olafur Eliasson藝術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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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靜岡縣推全新茶品牌「JAPAN TEA SHIZUOKA」!佐藤可士和策畫,視覺融入蘭字標籤、赤富士山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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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日本靜岡縣,除了坐擁能欣賞富士山美景的絕佳地理位置,更是生產日本茶業的重要產區之一;為了讓更多人知道茶之鄉的魅力,靜岡縣啟動「靜岡茶品牌塑造計畫」,並邀來日本創意總監佐藤可士和擔任總策劃,以「JAPAN TEA SHIZUOKA」為名打造全新品牌標誌與未來計畫,向全世界放送靜岡茶的價值!

「日本茶」是以煎茶為核心發展出的日本獨特茶文化,據悉這項文化是在8世紀後半至9世紀初期,由自中國唐朝留學歸國的高僧傳入日本。之後歷經數百年的演變,逐漸從單純的飲品逐漸發展為日本特有的茶道文化。其中被視為為日本最具代表性茶鄉之一的靜岡縣,由於各地氣候、海拔、土壤條件不同,加上製茶、焙火與調配等加工技術的發展,使得各地所產茶葉在風味與香氣上各具特色,形成豐富多樣的茶種。

日本明治時期出口茶標(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日本明治時期出口茶標(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啟動解決產業困境,也面向全球的「靜岡茶品牌塑造計畫」

然而隨著時代漸進,靜岡縣的茶產業迎來嚴峻的轉型期。根據統計,1965年約有6.8萬戶茶農,到了2025年時已大幅減少至5827戶;在荒茶產量方面,長期居於冠軍的位置,在2024年以來首次被鹿兒島縣超越,正式退居全國第二。而席捲全球的「抹茶熱潮」,由於靜岡縣內的「碾茶」(抹茶原料)產量不足,在生產體制尚未完善之際,無法跟上市場需求。

日本明治時期出口茶標(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日本明治時期出口茶標(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面臨產量下降、茶農高齡化、後繼者不足所帶來的人力斷層等多重挑戰,再加上茶包與瓶裝飲料的普及,以年輕族群為主的消費者逐漸遠離傳統沖泡方式,出現所謂「遠離茶壺文化」(急須離れ)的現象,使散茶消費持續下滑。 

為了解決困境,靜岡縣決定在2025年至2028年推動「茶業振興計畫」,並在2025年7月啟動「靜岡茶品牌塑造計畫」;近日則正式發表將以「JAPAN TEA SHIZUOKA 」作為品牌名稱、標誌以及未來行動計畫。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以「JAPAN TEA SHIZUOKA」為名,視覺設計結合蘭字、富士山

由於國內市場減縮,為此靜岡縣將目標放眼海外,主打面向全球重新定義靜岡茶的價值,並將其打造為源自日本的國際品牌。計畫邀來曾重新形塑UNIQLO、日清、7-Eleven 等品牌形象的創意總監佐藤可士和擔任總策劃,整合茶農、茶商以及各類茶產業相關從業者,共同參與、協作推進品牌建構計畫。

佐藤可士和(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佐藤可士和(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作為面向全世界的全新茶葉品牌,在名稱上結合了明治時期出口茶標籤「蘭字」中所使用的「JAPAN TEA」,並加入地域品牌「SHIZUOKA」,作為整體品牌計畫名稱。透過同時涵蓋「靜岡」、「茶」與「日本」三大核心元素,向世界傳達完整且清晰的品牌形象。

在品牌標誌設計上,則以「現代的蘭字」為概念。「蘭字」是指自明治時期以來廣泛使用的歷史性出口茶標籤,過去這些標籤由浮世繪職人製作,採用多色印刷,並標示「JAPAN TEA」字樣,除了作為商品標識,也肩負了將日本文化推至海外的角色,被視為是日本平面設計的先驅之一。 

為了塑造「現代的蘭字」,佐藤可士和提取了過往蘭字的設計精髓,加以重新詮釋與轉化。在視覺上,融入了日本與靜岡象徵的富士山,並以「赤富士」形象亮相,搭配象徵茶園的綠色元素,以及以現代化詮釋與設計的新版蘭字,形成具有當代感的品牌識別。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另外,最下方除了放上靜岡縣內的23個茶產地外,「100%SHIZUOKA FIRST FLUSH&CRAFTED」文字則是特別強調所出產的茶商品,皆是百分之百採用靜岡縣產的一番茶(首次採摘茶葉)品質,以及在地完成的精製加工技術。

全新品牌視覺日後也將應用在茶葉包裝和周邊商品上,欲知道更多訊息,也可關注「JAPAN TEA SHIZUOKA」的官網IG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圖片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資料來源|JAPAN TEA SHIZUO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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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日本設計師大島依提亜:從《情感的價值》、《日麗》到《驀然回首》,電影海報如何承載故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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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觀影前的第一印象,到觀影後參透畫面伏筆,電影海報僅以一張靜態視覺達成任務。操刀《小偷家族》、《驀然回首》等日本電影,以及《媽的多重宇宙》、《情感的價值》等海外電影日本版海報的大島依提亜,與我們分享海報如何承載故事核心,又如何在不同文化脈絡裡精準轉譯。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其實最初,大島依提亜想當的是電影導演而非設計師。他愛上電影的契機,來自史蒂芬.史匹柏的《大白鯊》和《第三類接觸》,初次感受到電影的有趣和精彩;高中時看了吉姆.賈木許的《天堂陌影》,又被電影此一媒材的自由度所震撼。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大量閱讀電影評論,逐漸產生了想參與電影製作的念頭。

影響大島依提亜極深的賈木許《天堂陌影》,日後他也為此片設計日本重映版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影響大島依提亜極深的賈木許《天堂陌影》,日後他也為此片設計日本重映版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大學就讀東京造形大學設計系,雖名為設計系,但系所設有影像課程,讓他得以開始學習影像,也笑說自己在設計課上其實相當不認真。然而他的電影路並不順遂,為了維生轉向設計領域。「對我而言,並沒有特別作為目標的設計師或設計理念,我學習的對象仍來自電影。」他認為,電影是由眾多人共同完成的綜合藝術,「比起創意,我更關注的是過程中的調整、說服和團隊合作。」

《仲夏魘》海報設計打開了大島依提亜的知名度。(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仲夏魘》海報設計打開了大島依提亜的知名度。(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電影海報設計的心法與流程

1999年由大谷健太郎執導、大杉漣主演的《アベック モン マリ》,是大島依提亜首次設計電影海報,也開啟了他以電影為核心的設計職涯。他說,在設計海報時,有時會反覆觀看電影,有時也會爬梳該導演的其他作品,同時研究劇情結構、主題、時代背景和美術設計,「片頭或劇中出現的文字使用了哪些字型,也一定會加以確認。」

《血腥瑪辛》日本版明信片。(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血腥瑪辛》日本版明信片。(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現今他經手的海報設計,從日本電影到海外電影都有,他表示兩者設計流程差異極大。他說,日本電影的海報照片通常會在拍片途中拍攝,因此他多半會在開拍前收到委託,且需要事先決定攝影師、設定拍攝情境,並透過閱讀劇本尋找最適合的場景;海外電影則是從觀看已完成的電影出發,再決定要以既有的主視覺為基礎,或重新發展全新設計。

《壞痞子》4K重映版日本版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壞痞子》4K重映版日本版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讓海外電影海報面向在地觀眾

甫獲得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情感的價值》,日本版海報就是全新設計。原版海報選用姊妹相擁的劇照,「我在尚未觀看電影時,誤以為是她們是母女,這是我沒有採用的主要原因。」大島依提亜解釋,亞洲人往往難以在瞬間判斷西方人的年齡與關係,若沿用這張照片,可能會成為面向日本觀眾時的潛在風險。而他在看完電影後,認為片中最精彩之處在於「角色視線交會時,透過表情展現出的張力」。於是他選用4位主角各3張的臉部連續動作特寫,傳達角色彼此對峙時的細微神情。

《情感的價值》海報著重角色彼此的視線,大島依提亜認為此舉相當挑戰,因其不容易成為吸睛的視覺。(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情感的價值》海報著重角色彼此的視線,大島依提亜認為此舉相當挑戰,因其不容易成為吸睛的視覺。(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此外他也以電影主場景、女主角住的房子的配色,設計了另一款海報,讓4位主角各據4個不同色塊,呈現斷裂與和諧並存的意象。

《情感的價值》海報以顏色呈現斷裂與和諧並存。(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情感的價值》海報以顏色呈現斷裂與和諧並存。(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奪下2023奧斯卡7大獎的《媽的多重宇宙》,由James Jean繪製的原版海報也與電影一樣令人深刻。大島依提亜說,「James Jean的海報是一幅涵蓋所有多重宇宙的曼陀羅圖,我則嘗試以多張海報,分別呈現各自獨立的多重宇宙。」他邀請藝術家西村ツチカ、羽鳥好美、本秀康繪製海報,為避免意象重複,他也事先確立概念再向藝術家們提出指示。儘管風格各異,他特別在每張海報左下角放置了相同的人臉符號,由此統合整體性。

西村ツチカ(左)、羽鳥好美(右)繪製的《媽的多重宇宙》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西村ツチカ(左)、羽鳥好美(右)繪製的《媽的多重宇宙》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此外,大島依提亜也親自操刀了一張以「有眼睛的石頭」為主的海報,「我想像在『石頭的多重宇宙』中,應該也存在著各種表情的石頭。」他亦將石頭的視覺運用至場刊封面設計,還實際貼上活動眼睛,「測試時不小心買太多,於是就撿起附近的石頭、貼上眼睛,再『放生』回去。說不定現在我家附近,還藏著一些來自石頭宇宙、長著眼睛的石頭呢。」

《媽的多重宇宙》每張海報的標誌和字體,都依各自風格重新設計。大島依提亜操刀的「石頭宇宙」版本(左)、本秀康繪製版本(右)。(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媽的多重宇宙》每張海報的標誌和字體,都依各自風格重新設計。大島依提亜操刀的「石頭宇宙」版本(左)、本秀康繪製版本(右)。(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2023年在台灣上映引起討論的《日麗》,日本版海報同樣來自大島依提亜,更一口氣推出10張之多。他說,原本客戶希望的方向是插畫,但他提出了運用多張照片的構想。他以編排攝影集的方式來挑選劇照,且每張海報上的字型設計都為照片量身打造。「故事圍繞著一個場景、一對父女,但承載記憶的媒介,卻涵蓋了數位相機與拍立得等多種形式,因此在字型設計上,我刻意加入細微差異,有時偏向類比,有時帶有數位感。」

大島依提亜希望《日麗》海報能如電影般,呈現出嶄新的懷舊。(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大島依提亜希望《日麗》海報能如電影般,呈現出嶄新的懷舊。(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日本真人與動畫電影海報幕後

在日本電影方面,2024年黑澤清執導的《仇雲殺機》,從前導到正式海報,都由大島依提亜負責。他說兩者的差異在於,前導海報是「意象先決」,正式海報則是「易於理解先決」。其中一張菅田將暉站立著、垂下右手拿槍的畫面,就是由大島依提亜在現場指導其持槍方式。「日本沒有槍枝文化,我將這種持槍的不熟練感,視為一種『黑澤清式的寫實』。」他也參考了《桃色謎雲》2015年版海報中,看似拿著木棍實則手持霰彈槍的女性形象。在拍攝現場他向菅田將暉提出,「與其說是持槍,不如說是捏著一件看似輕巧、實則沉重,甚至有點礙手的東西。而他也立刻理解,只能說不愧是他。」

大島依提亜從年輕時就相當喜愛黑澤清,表示在設計《仇雲殺機》海報時點燃了內在的「宅」魂。(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大島依提亜從年輕時就相當喜愛黑澤清,表示在設計《仇雲殺機》海報時點燃了內在的「宅」魂。(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同樣於2024年上映、改編自藤本樹同名漫畫的《驀然回首》,則是大島依提亜首部動畫電影海報作品。他坦言一開始確實相當不安,但導演押山清高的想法,即是希望呈現真人電影般的視覺。大島依提亜觀察,動畫海報經常有「主要場景背景搭配角色全身入鏡」的印象,「這只是我個人推測,較少使用近景的原因在於,若以角色臉部特寫為例,真人肌膚具有豐富細節,動畫角色的顏色則相對平面,容易顯得單調。」但他在《驀然回首》刻意採用特寫構圖,以呈現如真人電影般的情感張力。他也表示,「能將這個畫面交給同時負責作畫的導演來完成,對我而言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經驗。」

《驀然回首》導演押山清高身兼作畫,大島依提亜認為能將自己構想的畫面交由導演完成,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經驗。(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驀然回首》導演押山清高身兼作畫,大島依提亜認為能將自己構想的畫面交由導演完成,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經驗。(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讓海報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投入電影海報設計已逾20年,不少海內外名導作品都有大島依提亜的參與。其中,芬蘭導演阿基.郭利斯馬基是相當特別的一位,從早期成名作《沒有過去的男人》到近年最新作《落葉》,其至今25年的日本版海報都由大島依提亜設計。他說,郭利斯馬基歷年的風格幾乎沒有太大差異,然而自己的設計技巧與審美卻會隨著時間改變,「每隔數年再次面對始終如一的郭利斯馬基作品,也成為一種審視當下自我狀態的契機,是非常珍貴的人生經驗。」

阿基.郭利斯馬基2023年電影《落葉》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阿基.郭利斯馬基2023年電影《落葉》海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對他而言,海報最重要的意義,無疑是吸引更多人去看電影,若還能成為某種記憶被持續留存,那就更理想了。「從這個意義來看,《大白鯊》的海報連同電影本身,都是無可取代的完美存在。」當年那個深受電影震撼的孩子,或許同時也已隱隱感受到設計的魅力。

對於接案標準,大島依提亜表示,除了多少會依照個人喜好抉擇,但當收到完全不熟悉的領域、過去自覺不擅長的類型的委託時,反而更會激起鬥志,也很感謝對方將此任務交給自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對於接案標準,大島依提亜表示,除了多少會依照個人喜好抉擇,但當收到完全不熟悉的領域、過去自覺不擅長的類型的委託時,反而更會激起鬥志,也很感謝對方將此任務交給自己。(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大島依提亜
以電影相關視覺設計為核心,亦從事展覽宣傳品與書籍設計等。曾參與電影《派特森》、《小偷家族》、《仲夏魘》、《媽的多重宇宙》、《日麗》、《暴蜂尼亞》等設計;與樋口裕子合著《電影與海報的故事》(映画とポスターのお話)。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大島依提亜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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