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日本鬼才導演柳沢翔!從日本寶礦力水得、相模鐵道廣告到吳青峰MV,用畫面決勝負的魔法

專訪日本鬼才導演柳沢翔!從日本寶礦力水得、相模鐵道廣告到吳青峰MV,用畫面決勝負的魔法

不少人是在爆紅的相模鐵道廣告、吳青峰今年入圍金曲獎最佳MV獎的〈(⋯⋯海妖沙龍)〉中第一次認識柳沢翔,但長期關注日本廣告動態的人想必不陌生他為寶礦力水得、資生堂等日本知名品牌廣告施下超現實魔力。這位鬼才導演正在西班牙與法國間忙碌工作,與我們遠端分享他少用CG特效、追求實景拍攝的創作堅持。

內文0804-2
柳沢翔最初由繪畫背景出身,後來體悟到影片創作的潛能,因而投入商業影片製作領域。(圖片提供:柳沢翔)
 

在成為影像導演之前,柳沢翔的創作起點是繪畫。他在幼稚園至小學3年級期間,因為父親的工作而移居美國明尼蘇達州羅徹斯特。儘管出於語言隔閡一度被分發到特教班,他靠著畫下加菲貓、忍者龜等卡通角色塗鴉融入學校環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己下意識理解到『只要畫畫就可以交到朋友』這件事。」這也成為他喜歡動手創作的契機之一。憶起當年,他說道:「那時對面的鄰居從事獵鹿工作,很常和我們分享鹿肉,我還記得在鹿肉裡偶爾會咬到散彈槍的子彈,從嘴裡吐出來時邊心想著:『好像在吐西瓜籽哦。』」童年的異國經驗,或許也反映到他廣告作品中那些出乎常人意料的創意上。

返回日本後,柳沢翔進入多摩美術大學油畫科,他非常喜愛橫尾忠則、村上隆等藝術家,從他們取樣(sampling)的藝術中認識到以個人風格挑戰權威、刻板印象的自由創作手法。這也成為契機,延伸出日後他對街頭塗鴉的關注。他曾一度著迷於塗鴉的暫時性、反主流特質,甚至自己組了街頭塗鴉團體,仿效紐約藝術集團Barnstormers拍下成員輪流塗鴉、再擦去畫作的定點拍攝影片,並上傳到YouTube上。沒想到影片大受好評,累積超過750萬次點閱。這也成為另一個轉捩點,他開始注意到動態影像的傳播力與影響力,決意將創作維度拓展至動態影片。

collage-2
日本寶礦力水得繼2021年與柳沢翔合作後,2022年其再度共創《不需要翅膀》(You Don't Need Wings)並邀來中島セナ擔任女主角,廣告場景同樣未使用任何CG特效。(圖片來源:ポカリスエッ推特、柳沢翔) 

操縱時間魔法,創造想像力還給觀眾

大學畢業後,柳沢翔進入廣告製作公司。「其實18年前的影像產業簡直是地獄,職場霸凌也很稀鬆平常。只是當時我想製作影像的慾望戰勝恐懼,鼓起一輩子的勇氣投身這個產業。」但他也立刻澄清:「不過我很快就被現實給擊倒。」在製作公司擔任PM期間頻頻出包,訂便當時數量不小心多按一個0、用急件寄毫不重要的文件、拿拖地的抹布擦話筒等,天天都在低頭賠罪。1年半後辭去工作,開始兼差分鏡作畫、幕後花絮攝影、影像特效後製,度過整整3年年收入僅有20萬日圓的日子。

直到以日本出版社白泉社《LaLa》少女漫畫雜誌的「LaLa Reports」電視廣告獲獎、受邀替可口可樂公司旗下咖啡品牌GEORGIA製作廣告、擔任大塚愛〈I LOVE ×××〉MV導演後,才終於開始嶄露頭角。在早期預算較低的創作中,他逐漸以實拍影片融合2D動畫的拍攝風格為人所知、厚實信心,但也意識到自我滿足是創作原動力,也能是定型危機,「尤其廣告影片從來就是荒誕的東西,如果陷入自戀就不好了,我從某個瞬間開始有危機感,提醒自己別忘記保持客觀。」

柳沢翔馬上擺脫了這風格,進行多面向的拍攝實驗。定格、縮時的方式發展為他一個代表性手法,如資生堂的《高校女生之謎?》(High School Girl?)廣告中,當鏡頭帶過一個個可愛高中女子的身影時,突然影片倒轉,才發現眼前楚楚可憐的「女孩」們全是在妝髮團隊巧手下變裝的高校男子。又或者,他在替NHK兒童教育節目製作的短片《花枯去影Decay》中,也精彩地詮釋「時間」此一要素。鏡頭定格在穿著鮮花禮服的女主角伊藤萬理華身上,她靜坐在高速行駛的巴士的最後座,時序由深夜流轉至清晨,一身美麗的鮮花也隨之失色枯萎。長達8小時的拍攝伊藤不得動彈,還得忍受加速花朵枯萎的熱風,但視覺效果驚人。

問到是如何發展出此一拍攝風格時,他提到日本廣告業界以文案優先,影像不過是襯托文案的存在,電視廣告多以30秒、15秒為單位進行策劃,「簡單易懂」成為最高原則,畫面的美感則淪為次要。直到有一天他自問這真是自己想做的?「有沒有辦法做出以影像為主的作品?沒有台詞、剪輯,只有畫面上的布景、服裝、演技與運鏡,將想像力還給觀眾的作品。」當他向周邊工作夥伴提及這個「白日夢」時,意外獲得許多共鳴。「起初是從自主創作中開始實驗,或許是在過程裡無形中確立了自己的風格也說不定。」

collage-9
2015年資生堂廣告《高校女生之謎?》以及NHK短片《花枯去影Decay》以縮時攝影展現柳沢翔對於操弄「時間」元素的嫻熟。(圖片提供:柳沢翔)

堅持現實布景,打中觀眾的心

此外,柳沢翔的作品中還有另一個密碼:實景攝影。從他獲獎無數的遊戲廣告《重力貓》(Gravity Cat)拋棄動畫特效,偏要真實打造出一個滾筒運作的布景機關,讓演員與貓咪實際在房間中感受重力錯亂,就能看出他對實拍的迷戀。2021年寶礦力水得《但我看見了你》(But I Saw You)廣告則讓當時清新脫俗的中島セナ奔馳於高低起伏的校園走廊、在藤花大道上逆風前行。這支廣告自然全無CG特效介入,長達85公尺的上下可動式廊道讓畫面繽紛而迷幻。「原本還打算讓所有的背景都採用像絲襪一般可伸縮性的布料,將走廊等背景圖樣轉印到布料上。往布景裡頭送風的話,就會產生一種飄忽的視覺效果對吧。歪曲扭動的背景既能激發人們的想像,也可以連結到女主角青春躁動不安的心境,會很有看頭。」

collage-6
2021年寶礦力水得《但我看見了你》與遊戲廣告《重力貓》。(圖片來源:ポカリスエッ推特、柳沢翔) 

再到2023年年初在網路上瘋傳的日本相模鐵道公司廣告《爸爸與女兒的風景》(Father and Daughter),由知名演員小田切讓、偶像團體「櫻坂46」山﨑天主演父女兩角,再透過共50人25組演員一鏡到底共演拍攝,在短短兩分鐘內傳遞12年間父女親情的細微變化。這次可動員超過200位工作人員、搭建長達25節的環形車廂,常見的親情題材有了亮眼新意,打動眾多觀眾的心。問他為何如此堅持搭建現實布景?他舉例繪畫和照片都只是一張平面,卻能讓人們想像出更多事物,「人類有一種習性,即通過將多種訊息聯繫在一起,自動創造出故事。在追求這樣的效果時,我發現相比運用CG動畫,在現實中拍攝更為適合。」但他也坦言,「對我來說是方便了,但對製作公司可真是個大麻煩(笑)。」

collage-11
2023年初相模鐵道《爸爸與女兒的風景》以實體機關與50位演員、200多位工作人員大調度打造的魔幻效果風靡網路。(圖片提供:SOTETSU、柳沢翔)

遊走國際,或許再戰長篇電影

專訪當下,柳沢翔正在西班牙與法國拍攝,有好萊塢演員參與,工作人員更來自歐美與日本等多國混合團隊。他正感受不同於日本產業的氛圍、人才和資源。談及近期和歌手吳青峰的合作,他說青峰就像是一座「圖書館」,不僅知識淵博,討論的過程中,所提出的各種概念都不落俗套。他說:「因為樂曲中使用日本三味線,曲調本身帶有一些懷古之情,如果搭配充滿近未來感的畫面,會產生一種有趣的衝突。最一開始設計的場景類似LV已故藝術總監Virgil Abloh與賓士合作設計的帥氣跑車,但不知為何最後變成了現在大家看到的滿地凌亂漁船(笑)。」他也說〈(⋯⋯海妖沙龍)〉是近期最喜歡的個人作品之一,更開心青峰的專輯獲得金曲獎肯定。

那未來還有想嘗試什麼?柳沢翔說仍想繼續挑戰電影,坦言自己在過去的長片作品《Lost and Found》中有許多不足。他認為比起短篇作品,電影更要求影像的品質與演員的表現,若要兼顧兩者,首先需要充足的資金來源,但他對金錢方面的經驗仍稍顯不足;此外,哪些場景要強調演員的演技、該如何在有限的資源做出最佳效果,電影需要更多取捨,也是一項挑戰。「但說到底,我還是不想放棄影像,那是我的創作主軸也是我的動力來源。不論影像也好、演技也罷,我覺得都很重要,也沒有哪個鏡頭可以被輕易捨棄。所以大家都不想跟我工作,每次拍攝時我都只能自己一個人吃便當。」最後,他偷偷向我們透露最近正在繪製漫畫。從動態影像又重回平面領域,或許可以期待這位鬼才導演帶來的新驚喜。

內文0804-11
柳沢翔與歌手吳青峰共同打造的〈(⋯⋯海妖沙龍)〉MV入圍2023年第34屆金曲獎最佳MV獎。(圖片提供:柳沢翔) 

柳沢翔(Show Yanagisawa)

日本多摩美術大學油畫科畢業。獲獎經歷豐富,曾獲頒坎城國際創意節金獎、ACC最佳導演獎、亞洲太平洋廣告祭優勝等獎項。同時隸屬於Ridley Scott Associates(英國)、PRETTY BIRD(美國)與DIVISION(法國)等製作公司。

企劃|吳哲夫

文|廖怡鈞 

圖片提供|柳沢翔

圖片來源|SOTETSU、ポカリスエッ推特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3/8月號《路上觀察學》

延伸閱讀

RECOMMEND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